壁上尚有许多题诗求对的上联孤句,但多流于应景风月。唯有这留下的十四字绝响,再无后续,却引得无数人驻足品评而无人敢续。观者留言笺上溢美之词虽多,如“气吞山河”“绝世孤高”,但竟无一人能补全。
“‘雪覆昆仑万仞寒’……”苏照归低声吟哦,那股苍茫孤寂之意在他心头激荡,他脑中急速飞转,前朝古韵,当下时风,无数意象奔涌汇合。昆仑之雪,破云之日,这是极致的孤绝与考验。若按常理,后半阙或咏高洁,或抒壮志,总难脱藩篱……须破此境。
忽然,一线灵光刺破思维的壁垒。苏照归目光如炬,再不犹豫,向一旁侍候的小厮索过纸笔,饱蘸浓墨,笔走龙蛇:
——莫悲前路千山绝,
——自有长空任鹏抟。
此诗一出,笔力沉雄,气势一脉相承,意象更为阔大昂扬,化苍凉为雄浑,转孤寂为豪情,气魄宏大堂正,非但有才,更有大格局。
提笔一挥而就,苏照归顿了顿,写下落款:
【行路客·归】
“好。好一个‘莫悲前路千山绝,自有长空任鹏抟’。足见胸襟。高才。” 捻须品读的清瘦老者宋先生抚掌赞道,眼中精光大盛。他立刻高声招呼小二:“快。取玉版笺、上等狼毫。重录此作,悬于题壁魁首处。请这位‘归’先生上三楼‘听潮阁’。好生伺候。”
在众人或惊叹或艳羡的目光中,苏照归接过一枚造型古雅、刻有“望江·名士引”字样的羊脂玉佩和一盏侍女递上的青玉牌(听潮阁雅座凭据)。他随着殷勤导引的侍者,踏上了那通向三楼真相的雕花木梯。
第37章 三六 其众作分 新政一帖药,是良方……
三六 其众作分
听潮阁临江视野极佳, 布置清雅,竹帘隔断,檀香袅袅。苏照归选的雅间, 正巧与那几位议论霜洲的年轻公子的隔间紧邻,共享一方临江露台。精致的雕花镂空格扇并未完全隔绝声音。
苏照归屏退侍者, 独坐一隅, 收敛心神,凝神细听。他点了份烧鹅,并不动筷, 预备一会儿离开时用油纸包回去给裴生林。烧鹅浓烈的香气此刻仿佛成了绝佳的天然屏障,反衬得不远处传来的“雅谈”清晰异常。
“呵,霜洲……”最先仍是苏照归在楼下听过的那个矜傲嗓音,听他们互相称呼, 这属于一位世家出身的范姓公子,其声润如珠落玉盘, 却字字句句透着一股刻骨的冷漠, “‘谶可通天’……名头倒是好听, 偏生用来捅了天。大司马是何等样人?岂容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再以星象天变来影射?”
“范兄此言差矣。”一个略显激动, 语速甚快的年轻声音立刻反驳, 称呼中是一位张姓公子(苏照归听话头, 猜测这位张公子或为寒士), 隐有不忿, “霜洲兄岂是谋私利之人?他屡呈建言,皆是忧心国祚。直言星相有异非为妖言,实为示警。那些阿谀谄媚之徒曲解其意,构陷忠良。”
“忠良?” 另一个陌生的、带着明显谄媚笑意, 声线偏细的李姓男子嗤笑着插话,“张兄此言大谬。天象示警这等事,自有钦天监秉公办理。霜洲那点底细,哄哄那些贱民罢了,我们谁不知道他……凭着几分歪才文名和……姿色(话音到这里,席面上传来一些心照不宣的低笑声)……攀上……才得任虚衔?他屡次三番,越俎代庖,妄言灾异国运,已是犯上。更在清议场上当面诘问大司马‘新政操之过急,贪墨横行,恐伤国本,上干天和’,这不是存心打脸是什么?大司马何等度量。可霜洲自己呢?落得个拔舌落狱,岂非咎由自取,不知进退?”
“李兄此言甚善。” 范公子慢悠悠地敲了敲杯沿,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带着上位者裁决般的冰冷,“霜洲之痴,非痴于学,乃痴于名。自以为手持谶纬玄机,便可凌驾法度之上,指点江山。新政乃大司马奉先帝遗命,革故鼎新之宏法,其间或有波折,岂是寒门竖儒凭几句故弄玄虚之语便可诽毁的?正所谓‘位卑而言高,罪也。’” 他刻意加重了“寒门竖儒”四字,如同冰针刺向刚才发话的张兄。
“你们!” 张兄气得声音都在发抖,几欲拍案,却强忍着压抑成喉间讥问。“当年八门琼宴上,若非霜洲兄仗义执言,范罗文你在太师面前的那份难堪,可还记得?玉津园雪夜,又是谁衣不解带照料病塌前烧得糊涂的李茂才你。这些恩义,可也斩尽了?”
隔间内霎时死寂。
另一更显沉稳些的赵姓中年声音(苏照归猜:似另一寒门士子,在圆场)叹:“张兄慎言。事已至此,徒唤奈何?恩是恩,义是义,然这朝堂国法,岂是私情可以动摇的?霜洲兄确是……行差踏错,僭越太甚……我等需看清大势,善自珍重才是……” 劝解之语,却透着浓浓的无力与自保的怯懦。
“哈哈哈。好一个‘看清大势’。好一个‘行差踏错’。” 张文逸的哀笑着,“这便是昔日对酒当歌、指天画地的知己?这便是以风骨相砥砺的同道?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张文逸眼瞎心盲,识错了人。今日便以此为断,愿霜洲兄九泉之下,莫再与尔等龌龊小人同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