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二医 第25节
“那就好,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宜之。别太在意这种事,容易伤了你的男子气概。” 张怀凝从口袋里掏出她那枚婚戒,走到不远处的公共垃圾亭,“你知道你在我心里算什么吗?这个。”她把戒指抛进垃圾桶里。
“是嘛,那我除了抱歉,还能做什么呢?建议张医生下次别那么激动,显得你好像对我很放不下一样。”
“是我放不下,还是你放不下?”
“你自己心里清楚。”檀宜之错开眼神,不看她。
张怀凝快步离开, 不想被看到她眼圈红了。 檀宜之也情愿如此,见她走远,他立刻深吸一口气,强忍恶心,拿纸巾垫着,还是从垃圾堆里把戒指捡出来。
肃整衣冠,装得无事发生,张怀凝回到家里,杨浔似乎没看破,正忙着整理衣柜。他指着衣柜里的一角,道:“这是什么东西?”
是纸上用水笔画着一只壁虎,剪下来,拿双面胶黏在显眼处。
“是不是很可爱?”张怀凝笑道:“小壁虎,是我女儿给我贴的。以前这房子有蚊子,她从书上看见稻草人的作用,觉得画个假壁虎,蚊子也会害怕。 虽然没什么用,但我一直留在这里,别人只要一看到,都会问,这样我就有理由再和你们提起她。”
她微笑着,意气自如,却忽然泪流满面。
杨浔一拽,将她拖进怀里抱着,强压着她的头靠在肩上。
“没事的,你放开我,你让我一个人待着就好。”
她拼命要挣开他,但他动了真格,纹丝不动。
等她的挣扎停下,他才开口,道:“以前我们家住一楼,天井里掉出进来一只小麻雀,我亲手喂它,晚上睡觉都摆在旁边,养了一个多月,小麻雀忽然死掉了。我很伤心。我后妈,也就是你姨妈劝我放下,把麻雀好好安葬。可我才不要放下,我就在夜里把小麻雀从土里挖出来,放在身边。后面怕腐烂,我就拿布包着,放进冰箱。被我爸发现了,差点没把我打死。后来长大了点就知道,应该做成标本。”
“为什么要释怀?为什么要原谅?什么都平静接受,和死了有什么差别。不要放下,痛苦也是爱的证明。”片刻后,他又道:“你去见过檀宜之了?回来我就看到你哭了。”
杨浔松开她,如同无事发生一般,兴致勃勃 道:“对了,今天不吃土豆,我做蛋炒饭了。”
同坐餐桌前,张怀凝看到他眉间的疤痕彻底淡了。总是如此。杨浔的性情太刚烈,简直不适配现代社会。都市的男欢女爱,总是轻描淡写,半真半假,闹翻了也留几分余地,方便日后相见。
杨浔的爱恨却是泾渭分明,留不出缓冲地带。如果将来她和杨浔分开了,他会做什么?
来不及求一个答案。因为趁着夜色,杨浔像撤退一样搬走了。
张怀凝醒来时,半边床空了,给他发消息,道:“我这算是被你甩了吗?”
杨浔回道:“我们都没正式在一起,我怎么敢甩你呢。是我小小的投降,不敢把你逼太紧。”
“你这话特别像是始乱终弃,睡过就腻的说辞。”如果是檀宜之,这样的激将法他一定会上当。但杨浔把自己看得很低,反倒游刃有余。
“你生气了吗?你如果生气了,我反而会很开心,但是你肯定不会。你只会松一口气,想还是一个人待着轻松。我的小花招,你已经不感兴趣了,我好的一面也就那么点,坏的一面也不想给你看。要是哪天我爸找上门,你肯定更受不了。”
“没出息的废物,开始的是你,跑了的也是你。我都开始对你主动了,你又退缩了。以前是这样,现在又这样。要是读书时你更积极一点,我们何至于这么不上不下。”
“骂得好,我就这死样子,多骂两句,反正明天还要一起上班,我给你留下了我最喜欢的酒,算是赔礼。”
酒放在冰箱里,她喝一口就吐了,完全是柠檬味的医用酒精。剩下大半瓶,她留着当消毒水。
周日是檀宜之生日,唯一给他庆生的是母亲。余下的祝福短信,都是各大银行发的。这也是张怀凝十年里唯一缺席的生日。他在蛋糕上点起蜡烛,犹豫了一下,没吹,追忆起往事。
那一年生日,张怀凝还在戴牙套,说话时嘴里四面通风。她吹蜡烛时,不知为何很矜持,撅着嘴,小口吹。第一次没吹灭,第二次也没吹灭,第三次吹得火苗一弯,很快又颤颤巍巍站起来。
檀宜之站在旁边,实在忍不住,怕她的唾沫溅在蛋糕上。一会儿还给分给众人吃。他一低头,轻轻一吹,就把蜡烛吹熄了。
他本以为这是件小事,不料张怀凝嚎啕大哭,她认为只有吹了蜡烛才能许愿。为今天,她筹备已久,从愿望清单里精心挑选三个最重要的愿望。遭檀宜之这么一捣乱,全毁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连她姐姐哄不住,毕竟很忙,一边哄,一边还要抽空瞪檀宜之。
檀宜之也服软,抽纸巾给她擦脸,“不哭了,是我不好,我不知道这是你这么珍贵的愿望。是我莽撞了。我答应你,以后我每年生日,只要吹蜡烛,只要你愿意,我都让给你吹,你想怎么许愿就怎么许愿。”
“真的?”张怀凝立刻破涕为笑。“那我是不是该许愿你长命百岁?不然你明天死掉,我就吃大亏了。”
“我会为了你努力多活几年的,放心。切蛋糕吧。”檀宜之笑起来,她小小年纪就鬼精灵的,再长大些可怎么办?倒也有些可爱,他顺手扶正她头顶的寿星纸王冠。
去年他生日,张怀凝心血来潮对女儿,道:“你爸爸以前答应我,他生日的蜡烛给我吹,愿望也给我许。怎么样?我把这个特权让给你。以后你能许三个愿望啊。”
女儿道:“这样不公平。可不可以把爸爸的愿望还给爸爸,妈妈的愿望我也不要。因为爸爸妈妈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张怀凝道:“那把爸爸的愿望还给他,妈妈的蜡烛以后给你吹。因为我确实没有什么心愿了。我此刻最想要的是,只有你快乐长大。”
婚戒还搁在桌上,洗干净了,不知如何处理。看着烦心,丢了也对不起他捡起时的牺牲。
他想,我倒也没那么在乎张怀凝 ,是她当时骂得太过分了,才让我失了方寸。人与人无非是利用关系,她站在道德的高地,太居高临下了。
遥想离婚时,他还暗自庆幸,他们分得体面。一同约见律师时,前一对客户在互殴,女方的发髻都打散了,披头散发被扶走,地上还有一只鞋。
他诧异,按理此地不该有这种场面, 律师本应保护客户隐私,但忍不住还是提了一嘴,“男方隐瞒财产瞒多了,一家公司多套房产,却硬要说一个月只有五千,抚养费只给月薪的一半。”
他们全程没吵架,所有的钱都是敞开了谈。最难堪的是无非是给女儿的钱。给她的教育资金是提前预留的,他们共同往一个账户里打钱。张怀凝是每月一给,他是半年算统账。律师建议去银行调流水,多退少补,然后再对半分。
他甚至主动提出给张怀凝经济补偿,她没要。当时以为是她的深情,现在想来不对劲,许是那时她就防着他,甚至更早时。
不得不承认,与杨浔无关,甚至与车祸无关,他们的婚姻在更早的时候就走了下坡路。 他也成了不过如此的丈夫。
为了张怀凝的到来,他提前准备道歉信与礼物。用不到了,他拿蜡烛的火点着了信,烧了。门窗紧闭的客厅莫名起了一阵风,他一惊,试探着叫了女儿的名字,“是你吗?”
旋即苦笑,是窗户没关严。他不信在天有灵,这是活人的麻醉剂。就是他害死了女儿,错误犯下,无从改变,他宁愿继续自我折磨,也不要假惺惺用鬼神之说开脱。他没那么懦弱。
他想,因为我有用,所以我不需要任何人。张怀凝恨我,也不错。 这至少比同情好,同情是留给弱者的。
他回到桌前,漠然吹灭了蜡烛。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工作。
又是一天门诊,张怀凝提早半小时到,为了避开杨浔。
现在比第一天早上更尴尬,因为她找不准他们关系的定位。杨浔的性格太矛盾了,她消极时他主动,她主动了,他又患得患失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