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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二医 第5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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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在属于自己的流水线上,是切得精准些为好,还是下刀迟疑些更道德?

很快,冷医生又找到张怀凝,道:“现在就差你的签字了,求你帮帮我,我甚至可以放弃和你再争。”

张怀凝淡淡道:“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无耻。不至于。我不签。这不是私情,是我的原则,就算用了药,你救下她的概率也是百万分之一,而且她活着,对她家人是坏事。”

“怎么会是坏事呢?”冷医生说起她和陈先生的几次会面。陈先生一有空就来守着妻子,他们很恩爱,孩子正读小学,生活才刚走上正轨。谈及往事,他面带笑意,用过往的甜蜜支撑着仅有的希望。

张怀凝打断,道:“不好意思,我对这种煽情故事不感兴趣,我是不听派。”

“你能不能有点医德啊?”

“在理性上,我比你更有医德。医生的工作也是帮病人家属进行理性判断,你不该给他们无谓的希望。她就算没有完全脑死亡,也不可能醒过来。他们家的经济状况没办法维持高昂的仪器费,除非卖房子。还有个孩子要读书,该怎么办?”

“我们可以给他们捐款啊,还有其他办法啊,先把事情做成再说,为什么你一直在想困难?”

“因为我比你更清楚,人命很重。生和死都很重。人活着就是有很多现实的困难。”张怀凝拿出计算机打给她看,“你对钱没概念,我给你算,一切按最便宜的来,不算药,只算仪器,医保报销额度最高,至少他们家要再花 125 万 3531。我不质疑他的深情,但时间久了,守着一个永远不会醒的人,他也会很痛苦的。”

冷医生提到赔款的事,可以让绿意女一家用赔偿垫付医药费。

张怀凝笑得更嘲弄,“会有钱?能拿到二十万赔款都不容易,还要打官司扯皮很久。”这事她有经验,当初撞伤檀宜之的卡车司机只能拿出十万,宁愿去坐牢。绿衣女是家庭主妇,钱基本由丈夫控制,大舅哥也作为同犯被缉拿,倒不出多少铜板。

“你能不能有点人情味,你就不能代入家属的心情吗?”

“他们没和你说过吗?我女儿死了,送来的时候就没救了。我当时就很庆幸,还好是这样,如果是脑死亡,心跳还在。我该找谁帮我做最理智的那个决定。我签的字,确认死亡,太平间都是我去的。你还有问题吗?”

“你已经压抑自己的感情,压抑成心理病态了。”

“给你五分钟来骂我,想怎么骂就怎么骂,骂完请出去吧,我还有工作。”冷医生气得夺门而出,张怀凝又叫住她,道:“你找错人了,去找杨浔问问,他说不定会同意。”

其实冷医生最不愿找的就是杨浔,捉摸不透的一个人,兼具英俊、邋遢、迟钝、狡猾、装模做样。举止上他对她很温柔,可态度上又像是看不起她。她是又爱又恨,以至于害怕见他,可硬着头皮还是去了。

果然杨浔道:“你找个碎纸机,把这张纸碎了吧。哄小孩的。”

“不签就别说风凉话。”

杨浔哼笑一声,拿笔签了字,并解释道:“虽然不想承认,但行医理念上,我和你是一类人,病人支离破碎,能喘气就行。张医生和文医生是一类,总要尽善尽美。他们不同意,你才来找我的吧?”

”张怀凝让我来的。”

杨浔小小诧异,紧接着释然笑了,又道: “不过就算有签字,主任同意,院长也未必同意。”

“就是院长亲口答应我的,怎么会不同意?”

“你把联名签字给她,院长说好,但要先核实一下再拿药。走流程,走啊走,走个几天,病人要是突然不行了呢?”

冷医生拿了联名书就走。当真是虎虎生风一个人 ,小名该叫彪,她扭头就把这话转给院长。院长自然矢口否认,很快就叫来杨浔。

杨浔站在门口,谦逊地叫了声,“院长。”

宫院长笑道:“我原来是医院院长啊,我还以为我是幼儿园园长呢?一天天,帮你们处理鸡毛蒜皮了。冷医生的事先不提,近来得知,你和同科室的医生谈恋爱谈得人尽皆知,有这么一回事吗?”

杨浔装傻,“哪个医生?是文若渊吗?”

“不正面回答,那就是有了。医院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但外科医生结婚,无非是病人,护士,药代,没混出头的同学。普遍的选择肯定是道理的,同一科室的同事结婚,既影响工作,也影响家庭,多的我不说了。”

杨浔只微笑,态度诚恳,却不搭腔。

“如果我明确说,你和张怀凝在一起就要走一个,你们准备谁走啊?”

“这种大事我这样的小角色决定不了,都在院长您一念之间。”杨浔微笑道:“院长您能招到谁替补,我们谁就走。”

哪有这么容易招到合适的主治替补?甚至比招副主任更难。谁让主治真的在当牛做马。

“你知道以前的宁医生吗?他是傅医生的老师。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走吗?外科医生的通病,张狂。以前院里给外科飞刀留了很大的余地,就差弄成三产了。宁医生给学生帮忙,去飞刀,手术成功了,病人不给钱举报了。按规定要处理,他只要低个头就好,内部处理肯定是比较客气的。他不肯,竟然走了,影响极其恶劣。”

宫院长上下打量着杨浔,像是真心求解,“我也弄不懂,你说为什么外科医生总是脾气那么倔,喜欢和行政管理唱反调?”

杨浔道:“因为外科医生有怪癖,认为自己更懂,也更爱科室。内科只接触病人,但外科面对护士,麻醉,每天聚在一起工作,容易把医院当成自己的家。感情太深,关心则乱。”多少是在讽刺管理层飘在天上。

“看来是我误会你了,原来是你兼得傅、宁两位前辈之长啊。”指他既和同事缠绵悱恻,又敢和领导犟嘴。“你对他们的事怎么看?”

杨浔没抬头,看了眼消息,道:“不好意思,院长,病人不太好,我先走了。”

第63章 张怀凝,我的嗓子

并非托辞,杨浔赶到时,张、冷两位医生都在,面色凝重,张小姐的感染加剧,脑干活动趋近于无。半小时后,张怀凝做了脑电,确认脑死亡。

此时,陈先生才赶到,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拎着饭盒。

由杨浔向他说明,“其实脑死亡在医学上就是死亡了,心跳和呼吸都是由仪器维持的。你要不考虑一下,要不要放弃。继续开着仪器,我们是要收钱的,没什么意义了。”

陈先生道:“就是再也不会醒过来?”

杨浔点头。

“她不行了啊?”陈先生微微诧异, “我还带了点东西,本来想今天来守夜的。她其实看着起来挺好的,脸色也好点了,不像是那种样子。”他不想说出死这一个字,甩开所有医护,坐到一旁,搓了搓脸。

静默片刻,他强挤出一个笑,与杨浔握了握手,道:“辛苦你们了,医生。我知道你们都尽力。我来签字吧。”

旁边的孩子在闹,问为什么把妈妈的管子拔掉,要把她带去哪里。

他捂住眼不让他看,道:“你没妈了,你这孩子怎么听不懂说话。别闹,别闹。别伤心。挺过来。” 蓄着泪,他坐在椅子上,低头吃着带来的饭。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这里不能吃东西,他又连忙起身,歉疚地欠了欠身,狼狈地拎着饭盒,领着孩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