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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放手(尾璃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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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未明,幽漠殿内仍笼着一层沉沉夜色。

宓音醒来时,身侧已空了。

锦被间尚残留着晏无涯的魔息。她盯着帐顶,许久没动。直到殿外远远传来侍女低声行走的声响,她才慢慢起身。

榻边早已备好一隻长匣。

长匣通体以深褐灵木製成,木面刻着繁复古纹。那些纹路像藤,又像血脉,蜿蜒交错,最终匯于匣心一朵半开的命花。

宓音指尖在那朵花纹上停了停,才轻轻掀开匣盖。

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身圣女祭服。

那衣裳乍看如雪,细看却隐隐浮着银光,像月华落在冰面上。衣料柔软,入手却有一种难言的沉重,彷彿每一缕丝线里,都织进了巫族千百年的命数。

宓音垂眸看了许久,才伸手将衣裳一取出。

先是月白中衣,领口交叠,将颈侧与心口都遮得严实。她低头系带时,指尖掠过心口那一点细小伤痕。

那是魔蟒留下的毒印。

并不疼。

片刻后,她将衣带系紧。接着是外袍。

外袍宽袖垂落,袖缘与衣襟绣着银灰色巫纹。那些纹路极细,若她一动,银线便在暗光中流转。

裙摆层层铺展,月白之下又压着一层烟银色。走动时,便似雪雾浮动。

巫族圣女,不是高坐云端的神女。她们守命,亦承命,所以这身衣裳从不是纯白。

宓音低头望着衣摆,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从前多次穿过这身衣裳。祭祀、问命、开坛、镇灾。

每一次穿上,她都是巫族圣女。惟独今日,她觉得这身衣裳格外重。

她于铜镜前坐下。匣中最后一层,放着圣女头饰。

那是一副银色额冠,样式与中原女子常戴的金釵珠冠全然不同。银冠细而繁复,正中垂下一枚小小红玉,恰好落在眉心。两侧银链顺着鬓边垂下,缀着薄如蝉翼的银片与细铃,微微一动,便有极轻极轻的声响,像远山风中传来的祭铃。

宓音伸手将乌发拢起,将发髻一点点盘好,再将银冠戴上。

镜中女子眉眼清冷,淡红眸子带着湿意。月白祭服衬得她脸色莹白,银饰垂落鬓边,添上几分不可近犯的清肃。

可她知道,不是的。

她不是不可近犯。

她早已被人拉下神坛,困在怀里,亲吻过,也弄哭过。她也曾在那人怀中答应,十年后一定回来。

宓音望着镜中的自己,坐了许久。

殿外风声掠过,鬼火在墙上轻轻一晃。远处似有魔侍低声传话,脚步声来来去去,却始终没有一道是她在等的。

她垂眸,指尖轻轻攥住衣袖,心中了然。

他不会来。

晏无涯既已逼着自己暂时放手,便不会来见这最后一面。

宓音鼻尖一酸,眼底热意涌上,却又被她强行忍回去。

她慢慢站起身,银铃细碎一响。

幽漠殿外,叁名巫族人已等候多时。徐长老与祭师神色复杂,兰姑满眼心疼。

宓音走出殿门时,晨光尚未落入幽漠殿。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殿依旧幽深沉静,紫气如雾。

没有晏无涯。

她终是垂下眼睫:「走罢。」

月白衣袂随风轻动,她一步一步走下长阶,像是重新走回巫族圣女该走的命途里。

只是心口那一点蟒毒,忽然极轻地抽了一下。

不疼。

却清晰得像有人隔着沉沉宫闕,无声扣住了她的心。

宓音脚步一顿。片刻后,她抬手按住心口,红了眼眶。

古树枝叶繁密,墨绿重重,几乎遮去了树上那一抹白。

晏无涯静静坐在枝椏之间,白衣身影被叶影切得零碎。晨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却吹不散他眉眼间的沉鬱。

远处,巫族人正牵马前往魔界边境。

宓音身着祭服,骑在马上。额饰的细链与银片随着马步轻轻晃动。

行至岔道前,她忽然回头。

日光正好落在她眉心红玉上,亮得晃眼。她微微仰起脸,淡红眸子越过长风与荒野,像是在远远寻找什么。

可她什么也没有寻到。

须臾,她终于转回头,任由泪水滴落,轻甩韁绳,继续往前。

晏无涯坐在树上,始终没有动。五指紧紧扣住身侧树枝,粗糙树皮被他攥得裂开。

他喉间微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里,压得胸口发疼。

他太清楚自己是什么人。若真站到她面前,若她抬眼望他,若她红着眼唤他一声,若她在他面前落下一滴泪,他便放不了手。

枝叶间忽有一缕极淡的甜香拂过。

下一瞬,一道纤细身影自树影间轻巧落下,衣袂擦过墨绿叶片,几乎未惊起半点声响。

晏无涯没有转头。

尾璃在他身旁坐下,一袭浅紫纱衣轻薄柔软,八条狐尾懒懒垂在身后。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轻声问道:「不去见她?」

晏无涯望着远方,淡淡道:「我好不容易,才逼自己替她选了一条活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不能在最后一刻亲手毁了它。」

尾璃望着远处那队渐行渐远的巫族人,沉默许久,才低声道:

「……我没想过你会让她走。」

晏无涯苦笑了一声:「我也没有想过。」

尾璃转头望他。晨光被枝叶割得斑驳,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张素来带笑的脸映得有些陌生。她想起那夜于西境外翻涌的紫气、魔藤、锁链,还有宓音破碎的泣声。

她道:「那夜,你一点都不像你。」

那道月白身影越走越远,终于化作晨雾里一点模糊的光。

晏无涯缓缓开口:「高阶魔族长得像人,却不是人。」

「平日里披着人皮,说几句像人的话,可一旦魂海失守,心里那点妒、恨、贪,便会被放大到无边无际。」

他自嘲般牵了牵唇角。

「我年岁尚轻,于魔族而言,不过几百岁,控制力自然不如晏无寂那等怪物。」

尾璃听得安静。良久,她才好奇问道:

「那……魔君也会失控吗?」

晏无涯的呼吸驀地一滞。这问题来得太轻,毫无预兆地刺进他心口。

晏无寂会失控吗?

这个问题,他想也不敢想。

尾璃见他久久不语,尾尖轻轻一顿:「无涯?」

晏无涯忽然抬眸看她。这一眼,竟少了平日里所有漫不经心。

「小狐狸。」

她怔了怔。

晏无涯一字一句道:「你我有朋友之义。」

「生死关头,我定会尽我所能保护你。」

尾璃望着他,一时不语。可下一瞬,她忽然笑了一声。

「谁要你保护?」

晏无涯偏头看她。

尾璃扬了扬下巴,八尾在身后轻轻一晃:「我想过了,你那夜那道雷,我肯定能挡。」

晏无涯嗤笑一声。

尾璃顿时瞪他:「你不信?」

他懒懒收回目光,笑而不语。

尾璃更不服了,眨了眨眼,凑近些许:

「若是不信,你再打一道下来,我挡给你看。」

晏无涯翻了个白眼,依然没有说话。

尾璃却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数条尾尖也跟着轻轻一扫,跃跃欲试。

「要不先打道小的?」

晏无涯抬手便在她额上一弹:「要雷,自己去问晏无寂要。」

尾璃捂住额头,气得尾巴都炸了一瞬:「你怎么这样小气?」

日光斜斜穿过茂密枝叶,一白一紫两道身影半隐在林影里。吵嚷声一句接一句,被风吹进空旷荒野,断断续续地散在晨色里。

是夜,烬月台。

尾璃原本已准备歇下,正伏在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自己的尾巴。听见殿外脚步声时,她连头也没抬,只慵懒道:「不必添香了,我今日睏得很。」

殿门轻啟,来的却不是侍女。

尾璃鼻尖一动,闻到那熟悉的冷冽魔息,顿时翻身坐起,八条雪尾也跟着一齐抬了抬。

「魔君?」

晏无寂立在门边,一身玄色寝袍,衣带松垂,墨发半散。烬月台内鬼火柔暖,落在他脸上,看得尾璃心口轻轻一跳,狐瞳亮了起来。

他一向都是这般冷而矜贵的模样。可近日不知为何,他身上总像覆着一层阴霾。

来时少,去时早。即便留在她身边,眉宇间也时常压着隐隐的躁意。她伏在他怀里,偶尔抬眼看他,总觉得他似是望着自己,又似是透过自己望向旁的什么。

那感觉教她很不喜欢。

可今夜不同。

他看起来仍是冷淡的,眉眼间却没有前些日子那股沉沉压下的鬱色。步入殿中时,气息从容,连望向她的眼神,也似乎重新有了她所熟悉的热度。

像是她熟悉的那个魔君又回来了。

尾璃心口一酸,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是这样想他。明明他也曾来过,也曾抱她、吻她,可这些日子,他心神不在她身上,她便彷彿怎么也碰不到他。

可她又不愿显得太好哄,便慢吞吞收回尾巴,轻哼一声,转过脸去。

「终于捨得来找我了?」

晏无寂将她那点小脾气看在眼里,只缓步走近。尾璃听着他一步步靠近,尾尖没忍住轻轻晃了一下,又赶紧压住,像怕被他瞧出自己其实高兴。

可晏无寂已在榻边停下,轻俯下身,手撑榻面。

他垂眸看她,声音多了一分松散:「生闷气?」

尾璃仍不望他:「本就是魔君的不是。」

他唇角淡淡一勾,指节挑起她垂在胸前的一缕银发,慢慢绕在指间。

「说说看,本座哪里不是?」

尾璃原本准备了满腹委屈。譬如他近来总不来,来了也心不在焉;譬如他不怎么摸她尾巴了;譬如她上回在魔牢闻见狐息,他还吓唬她。

可他此刻离得近了,那股熟悉的黑檀冷香便一点点漫过来。尾璃被他这样低眼望着,满腹话忽然散了大半。

她望见他唇边那点笑意,也忍不住弯起嘴角:「魔君今夜心情似乎不错。」

晏无寂绕着她那缕银发的指尖微微一顿。

魔牢中的妖狐,今日终于有了起色。月髓与地脉灵乳入体后,叁条原本平平无奇的狐尾已生出灵流。虽远远不及尾璃,可那尾脉之中充盈的妖力,已绝非寻常修炼所能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