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2009节
“那时候,省城有个老中医,也姓秦,不过跟你可能不是一支。
“他遇到过一个怪病,病人是个妇女,产后突发惊厥,神昏谵语,四肢抽搐,脉象弦急滑数,很像痰热蒙窍。他用了常规的安宫牛黄、至宝丹之类,效果都不好,病人时好时坏,反复发作,家里人都快绝望了。”
老中医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前倾,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这个故事的开头,他隐约听家中长辈含糊提起过,说是祖上曾治过一个棘手的产后惊风。
许老板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病历:“后来,机缘巧合,有人请我爷爷去会诊。”
“你爷爷?”
“嗯,许济沧,你听说过么?”许老板淡淡说道。
“……”
老中医一张脸像是抹了锅底灰似的,灰呛呛的难看到了极点。
“我爷爷看了病人,又仔细问了病史,切了脉,看了舌苔。他说,这不是单纯的产后血虚生风,也不是普通的痰热,而是产后体虚,瘀血未净,郁而化热,与痰浊交织,上冲扰脑。
“单纯的清热化痰,或单纯的开窍镇惊,都难以根治,需得痰瘀并治,镇惊开窍兼以活血。”
“我爷爷斟酌良久,以古方涤痰汤为底,考虑到瘀血和惊厥,去掉了温燥的南星、半夏,加用了郁金、远志豁痰开窍兼活血,又加入了生铁落、青礞石重镇降逆、下气消痰,并用了少许朱砂、磁石镇心安神。
“考虑到病人产后体虚不耐攻伐,又将其中几味药的剂量做了调整,尤其强调了麝香、牛黄的用法和用量,因其价昂且走窜耗气,需得慎之又慎,中病即止。” 许老板每说一味药,老中医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这方子的组成、思路,甚至那痰瘀并治的核心,与他家那祖传秘方何其相似!
不,几乎就是一模一样!
只是……只是细节上……
“后来呢?”老中医的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后来?”许老板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了一切,“我爷爷开了方,详细交代了煎服方法和注意事项,尤其是叮嘱,此方只适用于此类特定证型的急症,且麝香、牛黄不可久用,三剂之内不见显效,必须另寻他法,不可固执。
“病人用了两剂,病情大缓,神志转清,后用他方调理而愈。此事在当时,知道的人不多。”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老中医那张惨白、惊疑、混杂着难以言喻复杂情绪的脸上。
“我也是听我爷爷说的,”许老板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老中医最后一丝侥幸,“好像当年省城的秦姓中医,是解放前在魔都给我爷爷打下手的小学徒,有点机缘,得了这个方子。”
“小学徒”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千斤重锤,狠狠砸在老中医的心口。
他身体晃了一下,若不是坐在轮椅上,几乎要瘫软下去。
他引以为傲的祖上在沪上庆余堂坐堂,在对方口中,竟然只是在魔都给我爷爷打下手的小学徒!
这不仅仅是身份的碾压,更是对他整个家族传承神话的无情戳破。
许老板似乎没看见他摇摇欲坠的样子,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我爷爷常说,中医传承,首重道,其次法,最末才是方。
“得其方而不得其法,是谓守株;得其法而不得其道,是谓盲行。这方子,是法与方的结合,但用方的根本,在于明辨其道——也就是病机的根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老中医惨白如纸的脸上,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了然:“我爷爷当时特意叮嘱那位秦姓学徒,此方核心在于痰瘀互结,郁热上冲,镇惊开窍只是治标,活血化瘀、清解郁热、涤除陈痰才是治本。
“所以,用郁金、远志,不仅是开窍,更要取其活血解郁、交通心肾之功。
“用铁落、礞石,不仅为镇坠,更要借其质重下行、化痰散结之性,给邪以出路。
“至于麝香、牛黄,更是双刃剑,用好了是开窍先锋,用不好便是耗气伤正、引邪深入的祸首。”
老中医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许老板说的这些,关于方子背后更深层的道与法,他闻所未闻。
家中长辈传授时,只强调了重镇开窍治惊厥,何曾如此细致地剖析过每味药在痰瘀互结这个核心病机下的多重作用?
他以为自家掌握了不传之秘,却原来,连这方子真正的精髓和禁忌都只知皮毛!
“而且,”许老板的声音更轻了些,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老中医,“我爷爷当年留下的方子,是有脉案和详细病机推演的,甚至根据患者体质和兼证不同,有数个化裁的版本。
“比如,若患者血虚明显,需酌加当归、白芍养血柔肝,以防重镇耗血;若热象不显,反见虚寒之象,则需去牛黄,减礞石,加少许桂枝、生姜以通阳化痰;若瘀象显著,可合入少量桃仁、红花……
“这些,您家传的方子里,可有提及?还是说,就只是那么十几味药,君臣佐使一成不变,拿来即用?”
老中医彻底僵住了,连颤抖都忘了。
他家的祖传秘方就是一张固定的药方,何曾有什么脉案、病机推演、数个化裁版本?
行医几十年,用这方子,从来都是照搬,顶多根据病人胖瘦年纪微调剂量,何曾想过要根据“血虚”“虚寒”“瘀象显著”来调整药味?!
这一刻,他不仅仅是被驳倒了,更是被一种来自传承源头的、降维打击般的差距,碾压得粉身碎骨。
他所谓的传承,在对方眼里,恐怕连学了个形都算不上,顶多是捡了张皮,而且还捡得残缺不全,理解得南辕北辙! “所以,”许老板终于将目光完全收回来,重新落回老中医那彻底失魂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但更多的是冰冷的陈述,“您拿着这张可能连皮毛都未学全、禁忌和变通一概不知的方子,就想套在一个连基本病机都可能判断错误的孩子身上。
“还口口声声祖传秘方、立竿见影……”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比任何直接的斥责都更让老中医无地自容。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老中医粗重、艰难,仿佛破风箱漏气般的喘息声。
他整个人都垮了下去,瘫在轮椅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先前的蛮横、狡辩、不甘,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抽空灵魂后的茫然和死寂。
几十年的行医生涯,他所倚仗的家学渊源,他今天所有的底气与企图,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荒诞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