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一个十分像人的人

淇奥认为，自己孕育时一泡液体，几十载时光飞驰匆匆，他将化为骨粉。他离世而去后，山河仍然还在。“我”在这颗蓝色星球上存在过。“我”从出生到消逝一直在变化，从来就没有一成不变的“我”。

“我”是谁？是变化的人，有时“我”是往昔的你，有时“我”是将来的他（她），有时“我”是独有的自我。

孩提时代的印记植入淇奥的潜意识，潜藏在肚脐眼上方的神经丛，在他长大后继续引领着他。老婆采苓说他是一个还记得童年的大人。

老年采苓兀自清晰记得老公裸辞后不久，雨水节气刚过几天，春雨入夜缠绵一整晚。早上7点过，刚起床的她站在转角阳台上，眺望早春远山，还笼着晨曦，青黑色的笔架山仿佛还没睡醒的青葱小鲜肉，惺忪朦胧；阳台右旁的火星山缭绕着白白薄薄的雾气，山体若隐若现；远处的景阳山如豆蔻少娥披挂着纱丝睡衣。

鹿鸣记得母亲曾对他说自己的老公是一个十分像人的人。

刚到巴西时，淇奥觉得人类移民，不是向月球、火星、土卫2，或许是向地狱移民，或许是向天堂。清风漫游，他的记忆逐渐褪色，或许是被清风悄悄抹去，像黑板擦擦抹去粉笔字一样。

他从刚出生到大学毕业，看到的一直是人世的外壳，如今，已过花甲的他窥见世界的衬里。

他把往昔的混乱付诸蒸馏过滤。他相信，思想就像酒曲，好的酒曲才能酿出好酒，好的思想酿出好人生。

阴天伴着淡淡的雾霾，裸辞后的淇奥站在转角阳台上眺望新绿盖旧绿的笔架山，青黛的山顶上半隐半现一台柠檬黄的挖机。

忽然，他看到右边山坳里自西向东飘出一朵朵黄尘褐雾，氤氲缕缕。“咦，这有点像中国小说《西游记》里的黄袍怪显身时的样子。”他心想。定睛一瞅，远远的一辆赭红色敞篷货车正在奋力地爬着山上工地新开辟出来的车路陡坡，阵阵黄尘从车屁股喷涌，滚滚卷霾出山楹。看着眼前的尘，淇奥回想起往昔......

1991年夏天，22岁的淇奥刚参加工作第一个月领到工资200多块。当时买套毛坯房要4万块左右，为了更好的生活，他买了80副扑克狂练洗牌技。

练得起劲，肚子咕咕叫饿了，他就用开水烫两个红红的生番茄，然后剥了皮，拌着白糖吃，就算一顿饭。2个月后，他晚上去茶馆赌博，赢得人生第一笔巨款。一个月后，他买了一套带转角阳台的三室一厅的房子。

鹿鸣记得小时候和爸爸在转角阳台上烧烤，天色渐暗，老爸说：“儿子，夜晚你抬头看星星，那一闪一闪的或许不是一颗星，而是一个星系，一个星系有上千亿颗恒星。看到多远的星星与历史，就能看到多远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