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5章 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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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是什么意思?”

“贫道是说,施主当以西行为重。”

“一直以西行为重啊。”楚阳满脸不解,“不然早在这儿住半个月了。现在只不过借宿两晚,吃点好的,怎么就不重了?难道西行为重,就得顿顿啃草、夜夜苦修?那也太不讲理了。”

徐观主噎住。

他忽然发现,楚阳这人最难缠的地方,不在于他嘴毒,而在于他总能把最歪的理,说得像最直的常理。

你说西行为重。

他就说吃饱了才有力气西行。

你说圣僧不易。

他就说正因圣僧不易,所以更该吃点好的、住得舒服些。

你想把“享乐”说成“误事”。

可他又偏偏没真误事。

他只是把“日子过得舒服”这件事,说得太像一件理所当然的人事。

而凡人,恰恰最容易被这种“理所当然”带偏。

因为他们原本就活在吃穿用度、劳累休息这些最实际的事里。

徐观主再想说什么,后院忽然有人匆匆跑来。

“观主!不好了!”

徐观主心头一跳:“又怎么了?”

来的是灶房那边的杂役,一脸慌张:“王婆和小六吵起来了,说昨儿买鸡剩的钱分得不公,吵着吵着还翻了锅……”

徐观主:“……”

楚阳在旁边“哎呀”一声,满脸关切:“严重吗?那份甜汤不会没了吧?”

徐观主额角青筋都跳出来了。

偏偏那杂役还下意识回了一句:“甜汤倒是还在,就是鸡汤可能洒了半锅……”

“那不行。”楚阳当即站起来,“鸡汤也想喝。”

徐观主终于忍无可忍,转头喝道:“够了!”

这一声出去,整个院子都静了一下。

楚阳却只是眨了眨眼,表情十分无辜。

“徐观主,你冲吼什么?”他皱起眉,“钱是出的,鸡是买的,你们自己的人为分鸡汤吵起来,怎么还怪到头上了?”

这话一出,站在角门、廊下、井边偷偷看热闹的几个“演员道人”,表情都微妙起来。

是啊。

人家出钱,让你们跑腿,你们自己因为谁多吃一口、谁多拿几文吵起来,凭什么冲客人发火?

徐观主猛地意识到,这一嗓子喊坏了。

果然,下一刻,那烧火老婆子便在后头嘀咕了一句:“说到底,还不是他们几个领头的只管叫我们办事,出了乱子就往我们身上推。”

声音不大。

可在此刻安静的院子里,偏偏足够叫不少人听见。

徐观主脸都黑了。

孙悟空则在一旁低着头,肩膀疯狂发抖,显然已经快笑死。

苏绾绾努力绷着,绷得脸都快扭曲了。

唐僧恰好从自己那边出来,见院中这情形,脚步都顿了顿,一时竟不知该先念“阿弥陀佛”,还是先替这座道观默哀。

事情到了这一步,玄云观这场“挑拨取经组”的局,基本已经散得七七八八。

可楚阳显然还嫌不够。

当夜,他又添了最后一把火。

他把今天出去买东西的两个年轻道人偷偷叫到一边,神神秘秘地塞给他们一包镇上带回来的蜜饯,又压低声音道:“这事别跟别人说。看你俩顺眼,才让你们帮忙。改日若还要买什么,优先找你们。”

两个年轻道人受宠若惊,连连点头。

楚阳又叹了口气,仿佛十分为难:“其实今天本来还想给观里每个人都带点东西,可一想,你们观主那脾气……算了,还是少惹事为妙。”

这话点到即止。

却足够叫那两个年轻道人脑补出一大串“观主抠门专横、拦着大家拿好处”的故事。

另一边,苏绾绾也没闲着。

她夜里散步时,恰好“无意”撞见那两个先前总来安慰她的妇人,便低低叹了句:“其实楚阳也不是故意不顾人……就是有时候太会哄人了,谁跟他亲近些,谁就容易被他带偏。”

两个妇人一听,先是一愣,随即心里都“咯噔”一下。

她们原本只当楚阳会哄苏绾绾。

可这两日看下来,他分明是把整座观里的人都快哄偏了。

这算什么?

这算反制。

而且是最无耻、最接地气、最凡人的反制。

不打你,不骂你。

只让你一边替他买鸡,一边怀疑自己领头的人分配不公;一边想完成任务,一边又舍不得放下手里的辛苦钱和嘴里的酱牛肉。

这一夜,玄云观里简直暗潮翻涌。

领头的几人想压,却压不住。

底下的人想装作若无其事,却又彼此看谁都像占了便宜、瞒了好处。

原本该往取经组那边送的挑拨和离心,竟有大半都在观里内部打起了转。

而西厢房中,楚阳正靠在床头,慢悠悠啃着最后一块桂花糕。

孙悟空蹲在窗台上,抱着肚子笑得快没力气。

苏绾绾坐在桌边,边笑边摇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坏起来能坏成这样。”

“那是你以前见识少。”楚阳道。

“也没想到。”孙悟空抹着眼角笑出来的泪,“他们本来是来分化这边的,结果现在他们自己快先散伙了。”

唐僧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佛珠,神情复杂得很。

过了许久,他才叹道:“楚施主,贫僧如今总算明白,何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

“师父这话说得不准确。”楚阳认真纠正,“没挑拨他们师徒,只是……请他们吃点好的。”

唐僧:“……”

苏绾绾又差点笑翻。

而与此同时,灵山那边,观音终于也坐不住了。

莲池边,观音看着镜中玄云观里鸡飞狗跳的景象,素来温静的神色,第一次明显有了几分无言。

镜中画面实在太过荒唐。

荒唐到连她一时都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评价。

她原本安排得好好的。

哪句话该由谁说,什么时候说给谁听,哪一层怨该落在谁心里,哪一点愧该压在唐僧肩上,哪一丝别扭该埋进楚阳和孙悟空与苏绾绾之间……全都算得极细。

结果楚阳一进去,先是要烧鸡,再是要酒,再是要花生、梅子、烤鹅、甜汤、桂花糕。

他甚至没有正面拆她的局。

他只是把整局,从“精神层面的磨人”,硬生生拖回“物质层面的分配”。

你要做戏?

好。

那先问清楚谁跑腿、谁拿钱、谁分鸡汤、谁多吃一只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