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石阶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天还阴着,云压得低,跟一床湿透的棉被盖在头顶。
我跟外婆站在渡口石阶上。江面又涨了,石阶没入十几级。
外婆穿藏青色对襟衫,手里提那个布包。背微微佝偻,但走路很稳。
“这就是他站的地方。”我指着靠下的一级石阶。
外婆蹲下来,伸出右手中指和食指,在石阶上抹了一下,凑到鼻尖闻。
“来过。”她说,“人还在这片。”
她沿着石阶往下走。越往下,江水腥味越重。走到最后一级露出水面的石阶,外婆停了。
面前是浑浊的江水。
外婆从布包里取出那面铜镜,双手捧着举到胸前。她闭眼,嘴里念念有词。铜镜镜面突然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像从镜面深处透出来的血晕。
外婆睁眼,脸白了。
“他进了下面。他自己进去了。”
“什么下面?”
外婆没回答。她把铜镜放回布包,拿出三根香、一沓黄纸符。
“小寻,你过来。”
我走近她。
“沈家的事,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外婆把香点燃,插在石阶与江水交界处,“你妈不准你碰这些。可现在,你表哥在里面,我一个人拉不出来他。”
香插下去那一刻,江面起了一阵风。贴着水面吹过来,刺骨的凉。我手臂上一层鸡皮疙瘩。
外婆把黄纸符塞我手里:“拿着。别撒手。”
“到底要干什么?”
“你表哥进了江底的阵。这片水下不是普通江底。沈家先祖在这布了阵,镇压着不该出来的东西。你表哥进去加固封印,学艺不精,被反扣在里面了。”
“我下去?”
“不是让你下水。是让水下的东西上来。”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黄铜铃铛,手腕粗,刻满符文。外婆举过头顶,猛地一摇——叮铃铃铃铃——
铃声又闷又刺耳。江面开始翻涌。气泡咕嘟嘟冒出来,每个破裂时都散发腐臭味。
我手里的黄纸符发烫。死命攥紧。
江面出现一个漩涡。越来越大,把浮萍和垃圾全吸进去,露出黑洞洞的水。
一只手伸了出来。惨白,浮肿,指甲盖脱落大半。它抓住了最后一级石阶的边缘。
外婆一步上前,踩住那只手的手腕。
“下去!”
那只手缩回去。但紧接着,十几只手同时从水面下伸出来。
我冲上前,把符纸朝那些手拍过去。符纸碰到惨白手臂,嗤嗤作响,冒白烟。那些手缩回去了,但符纸也焦黑卷曲。
“别浪费符!”外婆拉住我,举起铜铃铛用尽全力一摇。
江面像炸开了一样。漩涡瞬间扩大,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外婆用铃铛底部在石阶上狠狠敲了三下——咚、咚、咚!每敲一下,石阶上就亮起一个金色符文,连成一道光幕。
光幕挡住了吸力。
但一个东西从漩涡中心浮了出来。大红色寿衣,红得像血,上面绣金色祥云和白鹤。衣摆在水里漂开,像血迹。
那人的脸正对着我们。皮肉腐烂了大半,露出白骨。眼眶里两颗灰白色眼球,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符纸。
外婆的铃铛声变调了,变成悠长的诵经声。
红寿衣的尸体开始挣扎。光幕把它挡在水边。
“小寻,你听我说。”外婆声音急促,“你表哥在下面,我得下去找他。你拿着铜铃和铜镜,站在这里别动。等我上来,或者等到中午。我还没上来,你就去镇北找赵家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