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6章 了不起
李宝儿从北疆回来的那些日子,京城里的药庐几乎夜夜灯火通明。
她带回的不只是记忆,还有满腹的心事。
北疆苦寒,将士们的冻疮、箭伤、旧疾复发……那一张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面孔,总在午夜梦回时浮现眼前。
她常常伏案至天明,案上堆满了药方、药材,还有写给北疆军医的信——问病情,问气候,问可有新伤。
孙成华第一次收到她托人送去的药膏时,正是深秋。
那是专治冻疮的,用了北疆特有的雪莲和几种温补的药材,涂在皮肤上,初时微凉,片刻后便有一股暖意渗入骨血。
他试着给几个手脚开裂的士兵用,不过三五日,溃烂处竟结了痂,新肉生得齐整。
“这……”孙成华捧着那盒药膏,手微微发抖。
此后,药膏一箱一箱地往北疆送。
止血的、生肌的、驱寒的、治咳血的、平复内伤的……每一种都附了详细的用法说明,字迹娟秀而工整。
随药膏一起到的,还有李宝儿从京城药铺赊账的欠条——她几乎掏空了自己的积蓄。
孙成华坐在帅帐里,把那些欠条一张一张摊开来看。窗外北风呼啸,帐内炭火明灭,他忽然红了眼眶。
他想起了什么。
想起叔父孙承恩当年轻慢军心的那些事——克扣军饷、怠慢伤病、将士兵的性命视如草芥。
那时自己只是副将,人微言轻,虽有不满,终究没能拦住。
后来叔父年老,卸甲回京,他接手了这支几乎被拖垮的边军。
可治好了军纪,治不好旧伤,他眼睁睁看着一个一个年轻的生命因为伤口溃烂、风寒入骨而死去,那种无力感,比战场上的刀枪还叫人难受。
直到李宝儿来了。
那个女子,冒着漫天风雪来到北疆,说是寻亲,却在军营里住了下来。
她不嫌脏,不嫌累,亲手为士兵清洗伤口、换药、喂药。
有个小兵双腿冻得发黑,军医说要截肢,她守了三天三夜,用药汤一遍一遍地敷,硬是把那双腿保住了。
小兵醒来时哭着喊姐姐,她笑着擦眼泪,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她在北疆待的日子里,不是教军医辨识草药、制作药膏,就是复杂的医理讲得通俗易懂。她说:“我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但这些药方可以。”
离开那天,整个军营的士兵都来送她。她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如今,她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还在为北疆操心。
孙成华深吸一口气,铺开一张上好的澄心纸,提笔蘸墨。
“臣孙成华诚惶诚恐,谨奏陛下……”
奏折写得极慢。他不是文臣,不擅辞藻,可这一笔一划,都是蘸着真心写的。
先写皇恩浩荡。他写天子远在京城,却无时无刻不念着边关将士,北疆这些年粮草充足、军备精良,都是陛下圣恩所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