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她曾经是我娘的朋友
深宫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穿过永安宫斑驳的窗棂,卷起屋内微薄的烛火,摇得光影忽明忽暗。方才青杏道出所有隐秘,将孙姑姑暗中护佑的真相摊开,彻底颠覆了楚辞长久以来的认知。人前的刻薄刁难、刻意针对,原来全是深宫求生的伪装,是一场隐忍了十五年的艰难保全。
顾淮陪在楚辞身侧,并未多言,只以眼神示意,默许她接下来的选择。他清楚,这件事是楚辞的心结,是她母亲遗留的隐秘,旁人无法替代,唯有她亲自求证,才能彻底解开层层迷雾。楚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抬脚朝着孙姑姑值守的偏殿走去。整座永安宫静谧得诡异,廊下宫灯昏暗摇曳,四下无人走动。魏忠的眼线遍布六宫,可此刻这片小小的偏殿,却像是被世间喧嚣隔绝,藏着一段尘封十五年的旧忆,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柔与愧疚。
偏殿房门虚掩,没有上锁,像是早已等候多时,静待故人归来。楚辞抬手,轻轻推开木门。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一室沉寂。屋内烛火微弱,光线昏沉,陈设简陋陈旧,处处是深宫老人独居的清冷萧瑟。孙姑姑正端坐案前,一身灰旧宫装,鬓角早已染上霜白,脊背挺直,眉眼间是历经岁月的沧桑与疲惫。她没有抬头,仿佛早已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对她的到来没有半分意外,全然一副静待已久的模样。直到楚辞缓步走入屋内,站定在她身前,孙姑姑才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往日的冷厉苛责,没有刻意的疏离刁难。那双常年冰冷锐利、惯于训斥人的眼眸,此刻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沉沉的疲惫、绵长的愧疚,以及一丝释然的酸涩。沉默在狭小的屋内蔓延,无声胜过千言万语。我守着这份念想熬了这么多年,总算等到你肯主动走近这桩旧事。良久,孙姑姑轻轻叹了口气,气息微弱,带着熬尽岁月的疲惫,眼底藏着一丝压了十五年的惶恐与侥幸,语气平淡却藏着万般心酸:“你终于来了。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五年,再晚一步,你怕是就要步你娘的后尘了。”
没有质问,没有试探,没有伪装。一句寻常的话语,落地却重如千斤,印证了所有猜测,坐实了所有隐秘。楚辞心口骤然一紧,连日来的疑惑、不解、错愕在此刻尽数汇聚,堵得她呼吸发滞。她看着眼前这位半生都在刁难自己的深宫老姑,喉间干涩发紧,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微颤:“姑姑,你早就认得我?”
孙姑姑眸光微垂,避开她清澈的目光,看向摇曳的烛火,眼底翻涌着无尽的追忆与苦涩。那些被尘封十五年的岁月,那些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过往,在这一刻,终于冲破层层枷锁,缓缓浮出水面。“何止是认得。”她轻声开口,嗓音沙哑沧桑,带着时光沉淀的厚重,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忌惮,“我与你母亲楚芸娘,年少相识,相知相伴,是最好的闺中密友。当年她在御医院身居要职,经手宫内诸多核心事务,待人赤诚,从无半分城府,终究是太过干净,落得那般凄惨下场。当年她手握宫中最核心的药理秘辛,知晓的东西太多,终究遭了毒手。”一句话,惊雷炸响。楚辞浑身一震,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
她从未想过,眼前这个对自己最严苛、最冷漠、最不留情面的深宫老人,竟然是母亲年少时的挚友,是母亲曾经最信任、最亲近的人。“当年你母亲入宫任职,我随侍宫内,我们相伴数年,无话不谈。”孙姑姑缓缓开口,语速极慢,一字一句,皆是血泪过往,“她性子温柔纯粹,心怀善意,精通药理,待人赤诚,从无半分城府。可也正是这份纯粹,让她深陷陷阱,落得家破人亡、含冤而终的下场。”提及楚芸娘,她眼底的酸涩愈发浓重,眼底泪光隐隐浮现,却死死隐忍不落。“十五年前,旧案爆发,风云骤变。魏忠暗中操盘,罗织罪名,构陷你母亲祸乱内廷、盗取秘药。一夜之间,山河倾覆,亲友离散,所有知情者要么被灭口,要么被流放,要么被迫封口自保。”“我是为数不多,侥幸活下来的旧人。”孙姑姑指尖微微发颤,语气里满是无力的悲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当年旧案清算极狠,但凡和芸娘沾边的人,几乎无一幸免。我能安稳留在宫中,全靠刻意疏远、刻意冷漠,硬生生摘除了所有关联,才勉强活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后怕,“当年但凡沾了御医院旧人干系的,要么连夜暴毙,要么无故流放,我能活下来,是因为我亲手‘划清了界限’,也是因为魏忠始终不信,有人能隐忍十五年不露头。我亲眼看着她被打入囚牢,看着她受尽冤屈,看着她含恨离世,却无能为力。我护不住她,甚至连为她辩解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彼时魏忠权势滔天,手段阴狠,掌控整个内廷与生杀大权。但凡有人敢为楚芸娘求情、敢质疑案情,尽数落得惨死下场。她为了留住一丝念想,为了守住那最后一份托付,只能咬牙隐忍,眼睁睁看着挚友蒙冤赴死。“她走之前,偷偷托人给我带了口信。”孙姑姑抬眸,目光定定落在楚辞脸上,眼底盛满了追忆与愧疚,“她心思通透,提前察觉局势凶险,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她最放不下的就是尚在襁褓的你,深知魏忠心性狠绝,绝不会放过她的血脉。她拼尽最后力气,为你谋了一条隐秘生路,也悄悄留了一样东西在我这里。”
楚辞鼻尖骤然发酸,眼眶瞬间泛红。时隔十五年,她终于从旁人口中,听见了母亲临终前的牵挂与惦念。那个素未谋面、温柔赤诚的母亲,即便身陷绝境、命悬一线,心中记挂的依旧只有她这个女儿。“东西在哪?”楚辞压下喉间哽咽,轻声追问。孙姑姑没有立刻回话,缓缓起身,步履蹒跚走到床榻边。她弯腰俯身,伸手探入床底深处,在积着薄尘的角落摸索片刻,小心翼翼取出一个陈旧的小木盒。木盒不大,通体素净,没有精致雕花,材质普通,边角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表面落着一层浅浅的灰尘,看得出被人珍藏、守护了许多年。十五年风霜流转,世事变迁,唯有这方小小的木盒,被妥帖安放,从未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