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他为她动用了所有人脉
晨雾漫过窗棂,带着深秋彻骨的寒凉,沉沉压在院落之中。连日天阴无晴,天光灰白惨淡,一如楚辞此刻死寂的心绪,昏暗、沉郁,不见半分暖意。昨夜深宫亡命奔逃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中反复回放,挥之不去。永安宫破碎的木门、蜂拥而至的黑衣死士、寒光凛冽的刀锋,还有孙姑姑立在绝境之中,单薄却决绝的背影,以及那无声无息、倾尽性命的“快逃”,字字泣血,帧帧诛心,死死缠在她的意识里,日夜不休。一夜之间,那个隐忍十五年、伪装刻薄半生、默默护她周全的老人,终究化作了深宫又一桩潦草的冤案。畏罪自缢。多么体面又荒唐的定论。寥寥四字,轻飘飘掩去一场蓄意灭口,掩去十五年的隐忍孤勇,掩去所有肮脏与血腥,让一条鲜活的人命,沦为宫廷权谋里微不足道的尘埃。
楚辞将自己锁在屋内,门窗紧闭,隔绝了天光,也隔绝了世间所有声响。屋内昏暗无光,死寂沉沉。桌案上的饭菜摆了整整一日一夜,从温热微凉,到彻底冰冷,再到彻底失了烟火气,无人动过分毫。茶水静置良久,表层凝着一层薄凉的雾气,一如她死寂冰凉的心境。她蜷缩在床角,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膝抵着胸口,整个人陷在无边的自我禁锢与愧疚之中。不吃,不喝,不语,不动。眼底的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一片空洞的赤红。浑身气血像是被尽数抽空,四肢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若是昨夜她们没有执意闯入永安宫,若是她们没有揭开那尘封的真相,若是她能隐忍片刻、谨慎几分,孙姑姑便不会暴露,不会被重兵围困,更不会落得这般惨死结局。是她的执念,是她的探寻,是她想要追查真相的决心,亲手将那个护了她十五年的老人,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十五年寒暑,孙姑姑顶着骂名、佯装刻薄,在吃人深宫步步为营,替她挡尽风雨、隐去杀机,小心翼翼护她平安长大。最后关头,更是以身为盾,以命铺路,换她一线生机。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狼狈逃窜,只能眼睁睁看着恩人深陷重围,看着对方用性命成全她的苟活,连一句道谢、一句告别,都来不及说。无尽的愧疚与自我苛责密密麻麻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比刀割更痛,比冰封更寒。房间死寂得可怕,唯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细碎呜咽,像是故人未散的叹息,也像是她心底无处宣泄的悲鸣。这一日一夜,顾淮来过数次。他立在门外,听着屋内死寂无声,知晓她此刻心如刀绞、深陷崩溃,却并未贸然闯入惊扰。他懂她的愧疚,懂她的痛苦,懂她眼睁睁看着至亲般的长辈赴死的绝望,故而愿意给她时间消化悲痛,任由她短暂沉溺。可纵容有度,沉溺无度。
天色再度沉暗,一日将尽,屋内依旧毫无动静。饭菜彻彻底底冷透,茶水早已干涸,她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形同枯木,毫无生气。顾淮眼底的隐忍终于尽数褪去,只剩沉凝的冷厉与焦灼。他不能再任由她这般自我消耗、沉沦死寂。“砰——”一声巨响骤然炸开,沉闷凌厉,打破满室死寂。顾淮抬臂蓄力,直接踹开紧闭的房门。木质门框震颤不休,冷风裹挟着天光骤然灌入屋内,吹散一室凝滞的死气,也直直落在蜷缩在床角的楚辞身上。他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凛冽,眉眼覆满寒霜,周身气场冷得逼人。大步踏入屋内,目光直直锁在毫无生气的少女身上,眼底是压抑至极的怒意与疼惜。他快步上前,俯身伸手,不由分说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沉稳却强势,硬生生将她从床角的黑暗桎梏中拽了起来。
楚辞浑身虚软,无力挣扎,任由他拖拽起身,空洞的眼神茫然落在地面,眼底一片死寂,连聚焦的力气都没有。顾淮盯着她苍白憔悴、毫无血色的面容,看着她眼底干涸泛红、死气沉沉的模样,心头又气又痛,声线冷硬凛冽,带着压不住的焦灼与怒意:“你打算把自己困死在这里?不吃不喝、不言不动,用这种方式折磨自己?”他语气沉重,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克制:“你以为这般自我消耗,就能抵消愧疚?就能让孙姑姑安息?不过是自欺欺人。”楚辞身形微颤,依旧垂着眼眸,毫无回应。“抬起头,看着我。”顾淮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微紧,语气锐利却藏着心疼,“你心里清楚,孙姑姑拼死断后,赌上十五年隐忍和性命,为的是什么?”“她熬了十五年,装了十五年恶人,护了你十五年。最后舍命拦敌,不是让你沉溺悲痛、自毁其身,是要你好好活着,守住性命,等着亲手揭开真相、告慰亡魂!”“你如今这般颓废消沉,白白荒废性命,是想让她所有的隐忍与牺牲,尽数付诸东流、白白送死吗?”最后一句,厉声落下,重如惊雷,狠狠震碎楚辞紧绷多日的心防。
积攒了一日一夜的压抑、痛苦、愧疚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决堤。楚辞猛地抬头,眼底瞬间蓄满滚烫的泪水,大颗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砸落而下,碎在衣襟之上。她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崩裂的哽咽与无边的茫然,浑身轻轻颤抖,像迷失在无尽黑暗中的孤影:“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明明查到了所有真相,却什么都守不住。深宫权斗肮脏黑暗,太后和魏忠一手遮天,权势滔天。我无依无靠、无权无势,连为孙姑姑、为我娘讨一句公道的能力都没有。”她泪眼朦胧,眼底灌满了无力与绝望,字字酸涩刺骨:“我好像就是个累赘,只会连累身边的人因我丧命,我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义?”字字泣血,句句沉郁,是她心底最真实的崩溃。
顾淮看着她泪流满面、脆弱不堪的模样,眼底的冷厉骤然消融,只剩下深沉的疼惜与笃定。他缓缓收紧掌心,牢牢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力道沉稳、坚定、滚烫,带着穿透一切黑暗的力量。他目光灼灼,稳稳锁住她含泪的眼眸,褪去所有冷厉,只剩笃定不移的温柔与担当,一字一句,落地千钧:“你不必孤身硬扛。”“余下所有风雨、所有查探、所有恩怨纠葛,尽数交给我。”短短数字,不激昂,不浮夸,却带着千钧重量,像是黑暗中稳稳撑起天地的梁柱,瞬间压住了所有慌乱与绝望。楚辞泪眼婆娑,怔怔望着他,哽咽的呼吸微微凝滞,心底无边的黑暗里,骤然透进一束微弱却坚定的光。顾淮从不空许诺言,亦从不轻言相助。他说出的每一句话,皆是落地必践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