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龙涎屿
第四卷 针经迷途
浮光六号劈开靛青色的海水,向着西北方向破浪前行。
阿卜杜勒的船队已经消失在南方的海平线下。
此刻,努塞尔正站在船头,双目微闭,鼻翼翕张。
海风裹着咸腥扑面而来。他仔细地分辨常人难以察觉的微妙气味,那里面有一种淡淡的甘甜——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更像老檀木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干燥而醇厚的气息。
“左舵三分。”他忽然开口,嗓音笃定,“贴着那股甜水走。”
李千叶转动舵轮,船身微微倾侧。张远杰控住主帆,让风力精准地推动。自离开南渤里,努塞尔便鲜少正眼瞧那罗盘,更多是凭着海水之色、浪花之纹、飞鱼之品类来断方位。他管这叫“海肠子”——那些隐于海面之下、由冷暖海流交织而成的秘道。
“有一回,我从古里运一批胡椒去苏门答腊,抄了一条只有老采珠人才知道的暗流,比威尼斯人的商船队早了整整三天到港。”
陈定尹倚在船舷上,伤口缠着绷带,面色犹带苍白,嘴上却不饶人:“吹吧你。你别把咱们带到安拉身边就行。”
“安拉要你倒霉的时候,长翅膀也飞不掉。但安拉给你活路的时候,闭着眼也能摸到岸。”
张远杰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他的心绪都在底舱,船休整的间隙,便走了下去。
底舱的休息室里,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味。
汉度娅躺在那张窄小的床铺上,面色已从昨日的乌青转为一种不祥的灰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抽干了水分。肩胛处的伤口被张远萱用浸过药汁的纱巾仔细包扎着,但黑紫色的脉络仍从纱布边缘蔓延出来,像是某种邪恶的藤蔓在她皮肤下缓慢滋长。
张远萱端着半碗稀粥,用小木勺小心翼翼地送到她嘴边。粥水顺着紧闭的牙关勉强渗进去几滴,不过片刻,她的喉咙猛地痉挛起来,刚喂进去的东西混着暗色的液体一起被呕出。
“度姐,你再撑一撑。”她攥着汉度娅冰凉的手,声音发颤,“我哥说了,一定能找到人救你。”
汉度娅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应她,又像只是无意识的抽搐。
张远萱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看向张远杰:“还是喂不进去。水还能灌一点,粥全吐了。”
张远杰没有说话,下颌紧绷。
“哦,哥,我找到了你的设作集,现在物归原主。”妹妹从随身的腰包里取出那个卷边的皮面稿本,递给张远杰,嘴边浮出笑意。
他的目光一震,这是他的心血,思维的结晶,他翻看这那些画着奇奇怪怪图画的设作概想,不免有些激动。
“这,这,星动器。。。自动浇花仪。。。唔,这个还没想好,水力不稳定。。。这个,对,上次已经改成三齿轮了,忘了记录。。。这啥,哦,水陆两栖兽,呵呵,太玄乎了。。。”就像是再次遇见多年失散的兄弟,远杰眼睛里面满是光芒。
“谢谢你,远萱。。”
他拿着那稿本,走回了甲板,放进火长室内自己的挎包里。
然后,他转身走向船头,在努塞尔身旁站定。
“能找到吗?”
努塞尔正蹲在船舷边,掬起一捧海水凑到嘴边尝了尝。他咂咂嘴,眉头微皱,像在品鉴一壶不怎么样的酒。
“不要慌。味道变了——龙涎屿周围的海水,会有一种很淡很淡的香气。”
他拍了拍张远杰的肩膀,难得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张远杰点了点头,经历了这么多,他唯一可以信赖的,只能是这些兄弟伙,别无他法。
两天两夜之后。
晨曦初露,桅杆顶上忽然传来刘思隆的喊声。
“鲸!”
远处的海面上,七八道水柱正冉冉升起,在晨光中折射出短暂而绚烂的虹彩。抹香鲸巨大的头颅浮出水面,喷出水雾,随即缓缓沉入深蓝。脊背在浪涌间若隐若现,像一列移动的黑色礁石。几头幼鲸被成年鲸护在中间,偶尔跃出水面,溅起大片白浪。
“跟着它们。”努塞尔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这些大鱼最爱吃大王乌贼。大王乌贼在哪里最多?锡兰山南边的大海槽。这些大家伙就是活路标。”
浮光六号远远缀在鲸群后方。海水的颜色开始变化,从深邃的靛蓝渐渐转为一种带着乳浊感的翠绿。海面上漂浮着越来越多的海藻碎片,成群的飞鱼从船头惊起,展开胸鳍滑翔出数十步远。
又过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海面上,一座岛屿的轮廓从晨雾中浮现。
那是一座不大的岛屿,平整,由千万年珊瑚吐纳而成,有一片月牙形的海湾,沙滩呈灰白色,在日光下泛着细碎亮光——千百年来被海浪冲刷上岸的碎珊瑚和贝壳粉末。那些鲸群绕着岛屿打转,这里应该有它们喜欢的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