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深潜
另一头,努塞尔和刘思隆正在沙滩上干活。
昨天阿米娜给他们派了差事——努塞尔教村里的渔民辨识海潮和鱼群,刘思隆则被一群半大小子缠着,要他再教几手搏斗的招式。阿米娜的原话是:“你们多做点好事,岛主才会接纳你们。”话说得不客气,但在理。
努塞尔蹲在礁石上,指着脚下翻涌的海水,对几个年轻渔民讲解潮汐和鱼群的关系。
“看见那片水面没有?颜色比周围深一点,浪头打到那里会突然碎掉。底下是珊瑚礁,石斑鱼最爱蹲在这种地方。下网要从礁石的下游方向兜过去,因为鱼顶着流吃东西,逃跑的时候顺着流跑。你要从它背后下网,它一逃,正好撞进网里。”
几个年轻渔民听得入了神。
刘思隆那边则热闹得多。五六个半大小子围着他,手里拿着削成刀剑形状的木棍,学他教的搏斗招式。他教的是军中最基础的刀法——不是花哨的套路,是真正在战场上用得上、能保命的东西。他一下子找到了多日不见的领军感,就像是在百户所,对着那些新兵蛋子发号施令。
“傻小子!你这一刀劈出去,肩膀先动了。肩膀一动,对手就知道你要干什么。要这样——手腕先走,肩膀跟着,腰胯同时转。全身的力气拧成一股,刀才能快!”
他握着木棍,慢慢拆解动作,少年们跟着比划。阳光从椰子树的叶片间洒下来,把沙地照得斑斑驳驳。
其中一个少年练了几遍,忽然停下来问他:“大明的兵,都像你这么厉害吗?”
刘思隆愣了一下,说:“比我厉害的,多得是。”
此刻张远杰抱着一个铜罐走过来,踉踉跄跄的,身后还拖着一根软管和咬嘴,眼睛瞪得溜圆。
“这什么玩意儿?”努塞尔跑过去帮他。
“潜水用的。”张远杰把铜罐放在沙滩上,开始往罐内压气。鼓风袋一下一下地挤压,发出有节律的噗噗声。进气阀的单向球珠在铜腔内跳动,发出嗒嗒声。压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罐体的温度微微升高了一些。他伸手摸了摸罐壁,温热的。还能再压。又压了两百下,直到鼓风袋每次压下都变得异常费劲,罐内的气压已经到了皮囊能压入的极限。
“帮我个忙。”他对努塞尔说,“你就在岸上盯着。如果看见水里气泡突然变多,或者我扯绳子,就把我拉上来。”
他把一根细麻绳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交到努塞尔手里。
咬住牛角咬嘴,旋开出气阀。一股干燥的、带着铜锈味的气流涌进口腔。他试着呼吸了一下——吸,气流从软管中自然流入;呼,废气从咬嘴侧面的一个小单向阀排出,在海水里化作一串气泡。和他在图纸上推演的一模一样。
他走进海里。他深吸一口气,把头埋进水里。
水下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清晨的阳光从海面斜射下来,在水体中形成一道道晃动的光柱。一群银白色的小鱼从他身旁掠过,鳞片在光柱中闪了一下,就消失在蓝绿色的幽暗里。
他继续往下潜。
五尺。十尺。十五尺。
耳膜开始感受到水压。铜罐里的气体稳定地流出。他不需要憋气,不需要每隔几十息就浮上水面换气。他可以待在这里,慢慢地、从容地——
右肩忽然一凉。进气阀的接口处,窜出了一串气泡。
他伸手摸了摸接口,能感觉到极细微的气流从螺纹缝隙中渗出——在岸上明明测试过不漏的,但到了水下,外部的冷水让铜件轻微收缩,原本咬紧的螺纹出现了肉眼看不见的间隙。
气密性还是不行。
他拉了拉腰间的绳子。努塞尔在岸上会意,一把一把地把他往回拽。张远杰浮出水面,摘下咬嘴,大口呼吸着真正的海风。
“怎么样?”
“漏气。不严重,但在水下待久了肯定不行。”
他抱着铜罐回到沙滩上,一屁股坐下,休息休息。
“这东西,你以前到底造过没有?”
“没有。”
“那你凭什么觉得它能行?”
张远杰回答他:“因为它必须行。”
他站了起来,抱着铜罐往回走。回到工坊,关上门。继续完善,每做好一次,就返回海边测试。
第三次下水的时候,努塞尔已经不问了。他只是默默地抓住绳子,看着张远杰背着那件古怪的铜罐,一步一步走进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