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合作

小舟劈开海浪，龙涎屿的轮廓从逐渐浮现。张远杰站在船头，远远便看见了那幅景象——三艘黑帆战船呈扇形围住了月牙湾，将浮光六号困在中央。黑色帆面上，红色的鲨鱼标志在日光下狰狞欲出。

沙滩上，采集工们被持刀的海盗围作一团，蹲在地上，没人敢抬头。棚子被掀翻了，竹篓和木桶滚了一地，几块刚捞上来的龙涎香半埋在沙里，沾满了灰土。

鲁速丁和阿米娜背靠背站在人群前方，手里各握着一把元式弯刀。刀身上錾刻的云纹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们面前横着几具海盗和岛民的尸体，血渗进灰白色的珊瑚沙里，正被潮水一点点舔舐。

努塞尔、刘思隆，张远萱扶着汉度娅，站在鲁速丁身后的礁石旁。汉度娅面色苍白，但手中也握着一把短刃。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从船上跳下来的张远杰身上，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只是用眼睛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那些被火雨灼出的新伤，那些被毒虫咬出的红肿。她的目光有忧虑，有关切，也有喜悦。

张远杰朝她看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终于来了。”师爷拉姆的声音从那棵歪脖子椰树下传来。他坐在一张便携的折叠交椅上，芭蕉扇慢悠悠地摇着，细长的马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我还以为你要藏到岛上的耗子洞里去了。”

四叔阿尼尔叉着腰站在他身侧，那把西洋弯刀横在肩上，刀刃上还残留着新鲜的血迹。

“张远杰，”他咧嘴一笑，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真当黑鲨帮是吃素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上次的账，我可替你记着呢。”

希娜从椰树的阴影里走出来。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装束——靛蓝短衫，束脚长裤，腰间缠着一条缀满暗器的牛皮腰带。面纱换成了深蓝色，只露出一双带着钩子的眼睛。

“你小子，”她一步步走近，语气里带着嗔怪，“躲到这世外桃源来，和小情人过快活日子，也不问问姑奶奶愿不愿意？”

张远杰没有接她的话。他扫了一眼沙滩上的阵势，又看了看被围在礁石旁的自己人。努塞尔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人都在。

“师爷，”张远杰开口了，“这么大阵仗，不会只是为了出口气吧。”

拉姆的芭蕉扇停了一瞬：“你是个聪明人，我不跟你绕弯子。”

他用扇子点了点张远杰的胸口：“我们要找的东西，和你到这里来找的东西，是同一个。那套针经，一半在我们黑鲨帮手里，攥了多少年了，攥得手都酸了，也没攥出个名堂。另一半……”他的目光在张远杰脸上停住，“你进了那座岛，活着出来了。东西想必已经在你身上了。”

张远杰没有说话。

“交出来。”拉姆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慢慢推过来的刀，“然后跟我们回去。大王赏识你，你好好为黑鲨帮效力，或许能留一条命。至于其他人……”

他的目光越过张远杰，落在鲁速丁身上，落在那些蹲在沙滩上的采集工身上，落在礁石旁的汉度娅和张远萱身上。

“龙涎屿这儿，不是我们找不到，是有没有必要来，今后，这儿就是个无人岛了。你那些同伴，从黑鲨湾逃出去的时候，手上也沾了我们兄弟的血。这笔账，总是要算的。”

鲁速丁握刀的手微微收紧。阿米娜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张远杰没有回头。他把手伸进怀里。拉姆的眼睛眯了起来。

张远杰掏出了那卷菊形针经。羊皮纸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淡黄色，封蜡上的海螺印记清晰可见。他把针经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指向沙滩上燃着的火堆。

“师爷，我现在只要把这东西往火里一扔，你黑鲨帮攥了多年的那一半，就永远只能是张废纸。”

拉姆的芭蕉扇停了。四叔的弯刀从肩上缓缓放了下来。希娜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我的人——包括浮光六号上的所有人，翠兰屿的岛民，一个都不能动。第二，合作——不是我跟你们回去为黑鲨帮效力，是黑鲨帮跟我们合作，一起去漂浮岛。”

拉姆笑出了声：“合作？你拿什么跟我们谈合作？就凭你纸上谈兵？”

张远杰把针经揣回怀里，然后解开衣襟。

下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从胸口到肋下，从肩胛到腰侧，布满了伤痕。有些是旧伤——黑鲨湾地牢里留下的鞭痕，南渤里基地攻防战时留下的刀伤。但更多的是新伤，是过去这一天留下的——火雨的灼痕，毒虫的咬伤，在蒸汽和铜屑中反复调试装置时划出的细碎伤口。新伤叠着旧伤，像一张刻在皮肤上的地图。

汉度娅远远地看着他解开衣襟，看着他胸前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痕。她没有说话，只是攥着短刃的手指握紧了。张远萱扶着她，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个试炼之地，我走出来了。里面的机关已经毁了。现在这世上，没有人能再走一遍。菊形针经在我手里，解读针经的方法在我脑子里。我如果死了，你们就算把两部针经都拿到手，也不过是两张废纸。”

沙滩上安静了一瞬。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

“你在唬我们？”四叔打破了沉默。

“知道你们为什么找不到那座岛吗？”张远杰转向拉姆，声音压低了，“因为你们只能看懂航线的走向和位置，但这个针路远非普通海图那么简单，它暗藏星宿运行机理，以及海流演变规律，需要严密的解读和推算，而这个解算的办法现在此刻，就停留在我的脑海里。”

师爷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而且，漂浮岛目前大体的位置其实神机舫和海盗都估测到了，那边有什么，想必黑鲨帮深有体会，巨浪，海眼子，还有水底下那些东西——那些乌黑的脊背，那些比船还快的影子。频繁的试错，只会增大伤亡，赌上更多的命，也不见得会有结果。”

拉姆的芭蕉扇没有摇。四叔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张远杰的这番话，虽然有些夸大其词，但的确点中了海盗的死穴。他们找不到，的确有对针路图认知上的缺陷，另外，他说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频繁的接近那片水域，只会有更多的伤亡，无论哪支队伍，哪个力量，都无法无限制的承担这种代价。

“没有我的脑子，你们找不到。没有黑鲨帮的船和刀，我就算找到了也回不来。缺谁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