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失落日志
张远杰在他面前蹲下来。王柳正的身旁,放着一只木箱。木箱被海水浸泡得发胀,箱盖已经很难打开了。张远杰用小刀撬开箱盖,里面是一卷用油布仔细裹好的海图,和一本航海日志。
他拿起那卷海图,展开。那是一张传统的中式针路图——线性的,从苏门答腊出发,标注着每一段航程的罗盘方位、更数和底质。但在针路的尽头,画着一个被重重圈出来的标记。那个标记的位置,他再熟悉不过了。
阴苦海。东部中心点。
但在这张图上,那个位置旁边写的并不是“观测点”或“测绘站”,而是歪歪扭扭的几个字——“蒲氏藏宝处”。
张远杰放下海图,拿起那本航海日志。
前面的页数大多被海水泡烂了,墨迹洇成一团一团灰蓝色的云雾,偶有几页能辨出零星字句。字迹不算工整,写得用力而缓慢,像一个常年握刀的人被逼着拿起了毛笔。
他长叹了一口气,原本想到找到这些可恶的船员,就能让一切水落石出,可这些人也是不得善终。而他,原本被遗弃在那片荒海,现在却还站在这里。
他翻看着这本日志,希望能找到一些想要的东西:
“二月初三。舫主召见。此为第六次任务。前五次折损了五艘船,神机舫内部已是面和心不和……但这一次不一样。他们把……死刑犯调过来了……舫主说这些人均是精英……。”
“二月十五……底舱的死囚里,那个老女人似乎懂医术,在牢房里给其他人号脉……晚上巡更的时候,几个老船员找我谈话。他们直说了,不想再干了。神机舫前五次行动全部有去无回…………他们不想把命丢在海里……退出是死,继续也是死,横竖都是死,但至少,我不想替神机舫去死。”
“二月十七。我还是拿出了那图……早年在水师的时候,从‘互济会’手上缴获………… ‘蒲氏一族,倾世之藏,避乱海外,后世人可取’。老陈说,他也听说过,那个藏宝点,很可能就在南印度洋深处…………”
“三月初六。到旧港……秘密换乘浮光六号。浮光六号是云帆先生亲自设计的战船,里面许多装置我未曾见过……但我看他们的人一直在打量浮光六号……”
“三月十二日。今夜议事。老陈把施进卿的侄子也拉了过来……神机舫手里有最好的船,有蒲氏藏宝图……到了地方,把货分了,施家的人拿一小份回去交差,我们拿大头,乘施家的船离开。浮光六号让它沉在海上…………过快活日子。”
“三月二十日。刘百户被锁进火长室……这个计划里没有他的位置……换船完成…………施进卿的侄子派了一艘船跟着我们……任务就完成了第一步。”
“四月初一。我们已经到了预定海域。浮光六号停在这里,等施家的船靠过来……自己划过去……浮光六号确实是一艘好船。但我希望这片海能吞了它。”
然后便有很多天没有记录,直到最后一天,仓促中作了记录:
“鬼雾……这是第几天了,我也记不得了……发疯了,见人就砍……老陈死了,施家那个小舅也死了……触礁……水早就灌到脚脖子了……也许,这就是报应……”
日志到这里结束了。
张远杰合上日志。他站起来,对着王柳正的遗骸,行了一个注目礼。
究竟是他们为了贪念而被蛊惑,还是他们为了活命,用一个希望完成的生命的最后一搏?
他们最终,还是困在了这片无望之海中。无论曾经有多少欲望、恐惧、谋划、信念——面朝苍天大海,血肉之躯,终究是平等的。
张远杰闭上眼睛。那些被海水泡烂的纸页,那些零星蹦出来的字句,那些残缺不全的日期和话语,在他脑海里旋转、拼接、重组。
王柳正。老陈。浮光的船员。施进卿的侄子。藏宝图。换船。密谋。旧港。南印度洋。阴苦海。触礁……
他理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从残骸里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