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少年之路
张远杰站在山顶的风里,海风从崖壁下往上灌,把他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
哈桑从石屋里探出头来,眼镜片反着光,朝他们使劲挥手。“你们快进来!这里面有东西!”
观测室是最大的一间石屋。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阳光从破洞里直直地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屋子的正中央,立着一架高大的观星仪。
那是一架浑天仪,青铜铸的,比张远杰在南京钦天监见过的任何一架都要大。底座是一整块凿成莲花形的石台,四根龙柱托着三重环圈,最外层的赤道环直径足有一丈,环面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刻度。第二重黄道环比赤道环略小,环面上不仅刻着刻度,还嵌着细如发丝的金线,在阳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微光。最内层的窥管斜斜地指向天顶,管身錾刻着八思巴文和天方文交替的铭文。
整架浑仪锈迹斑斑,龙柱上爬满了地衣,环圈的轴承里卡着海风吹进来的细沙。但它仍然稳稳地立在那里,像是从这座山顶上生长出来的一样。
“好大,怎么运上来的。”努塞尔围着浑仪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最外层的赤道环,铜锈蹭了他一手,“设计比我们天方观星台那边更精巧。你看这个——窥管的俯仰角可以用这个螺杆微调,我们那边的必须用手扳。”
他蹲下来看底座上的铭文,“大元至正七年,将作院监制。这是官造的。”
哈桑已经顾不上说话了。他蹲在靠墙的一排铁柜前面,用匕首撬那些锈死的柜门。铁柜锈得厉害,匕首别断了一把,柜门纹丝不动。张远杰走过去,拿过一把撬棍,两人合力,铁柜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终于被撬开了。
铁柜里面还有一个锡柜,密封得严严实实,边缝灌了蜡,防潮做的极好。张远杰用小刀挑开蜡封,锡柜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手稿,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但保存得相当完好,连墨迹都没有洇开。
哈桑几乎是虔诚地捧出第一摞。封面上用汉字和八思巴文并排写着标题——《菊形针经测绘方要》。他翻开第一页,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念经文。“测绘方法……观星定位法……洋流追踪术……历史时期偏移累积测量……偏移震荡周期校正……”他翻到后面,“每一年的观测数据都附了校正后的对比表。他们把每一次目击漂浮岛时的星位、水温、流速、日期全部记录在案,然后逐年对比,校正。这需要多少人、多少年?”
第二摞是《探海实务》。里面记录的是测绘过程中遇到的航海问题——在接近过程中可能遇到的海波异常,浓雾、风暴、暗流突变等极端情况如何求生,如何从海水颜色和气味判断附近岛屿暗礁等。最后部分,字数不多,但是关于海怪——鲛鳄一族的调查。
第三摞最薄,封面上写着《数秘探研》。哈桑翻开看了几页,手开始抖。“他们把所有的目击数据做成了数列……用天干地支和天方数字双重标注……推算出漂浮岛的运行周期、偏移规律、以及未来可能出现的时段和位置。这是一整套预测体系——他们管它叫‘数秘’。不是占卜,比占卜严谨得多,是用数学推演未来的位置!”
张远杰没有在听哈桑说什么了。他的手落在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上。
封面没有标题,只在右下角用墨笔写着一个名字——范渐鸿。
他翻开第一页。师父的字迹。不是那种写给旁人看的工楷,是写给自己看的行书,笔画快而潦草,有些字甚至只写了一半,像是思维跑得比手快,笔追不上。前几十页画满了各种机械结构的草图——水轮的叶片角度,引水渠的坡度计算,浑仪窥管的螺杆传动比。有些草图旁边注着“再说一遍,此不可行”“试后改用铜”“木不耐潮,再废”。那个灌溉系统,就是这样一笔一画从脑子里搬到纸上的。
那个时候的范鸿渐,还是个初问世事的少年,所绘所写都带着一种纯真,张远杰看着看着嘴角也浮出了笑意,像是在和那个年轻小伙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