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大名府
清亡六日。
大名府,天晴。
连日梅雨过后,日头一出来便显出几分燥劲。巳时刚过,城南宣阳门外的刑场上已经围满了人。
卖炊饼的、卖凉茶的、卖蒲扇的,挑着担子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叫卖声和看客的喧嚷搅在一起,蒸出一股热腾腾的汗腥味儿。
几个半大小子挤到最前排,被后头的人推搡着,嘴里骂骂咧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刑台上的鬼头刀。
蔡庆提着刀,站在刑台正中。他生得白净,眉目舒朗,发髻上别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掐来的石榴花。
他拿拇指刮了一下刀刃,满意地听见那声极细的铮响。
台下立时有人喊了一声“好刀法”,他冲那边点了点头,像是戏台上的角儿受了喝彩。
蔡福抱着膀子站在刑台边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兄弟。
他的脸比方琼还方,眉骨高,眼窝深,嘴角往下撇着,天生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他朝台下啐了一口,对蔡庆说道:“快点。还有两个等着。”
蔡庆也不恼,走到跪着的犯人身侧,站定。
刀起。
“噗嗤!”人头落地。
人群齐齐发出一声喊,欢喜喧闹着往前涌了半步。
孰料这颗人头在石板上弹了一下,骨碌碌往外滚——滚得太快,竟从刑台边缘直滚下去,滚进了人群脚边。
前排的几个看客吓得齐刷刷往后退,踩了后排的脚,挤翻了卖凉茶的担子,茶水泼了一地。
一个妇人尖叫了一声,人群像被石头砸过的水面,哗地往两边分开。
就在所有人都往后退的当口,一个老妇逆着人流扑了上去。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花白的头发从破头巾里散出来,被汗水黏在脸颊上。
她跪在那颗人头边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由粗麦麸掺着没磨净的谷壳,和几粒草籽做的窝头。
老妇一边把窝头往地上蘸着人血,一边念念有词着超度的经文。泪珠子不住的砸在窝头上。
那颗人头的眼睛似能听见,缓缓合上了。
老妇见状立时欢喜,手刚摸到窝头,正要拿起来——
一只官靴踩了上去。
蔡庆的脚尖在窝头上慢慢碾了一圈。粗麦麸和谷壳在靴底碎裂,几粒沙子被碾出来,在石板上刮出声响。
老妇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干哑的哀嚎,两只手抓住蔡庆的靴面,想把那只脚搬开。但那只脚纹丝不动。
老妇无奈仰起头看去。
阳光从蔡庆背后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团光圈里,发髻上那朵石榴花被照得通红一片。像不小心溅上去的血。
老妇的嘴唇哆嗦道:“官老爷……万望高抬贵手……这窝头是要给我儿治病的……”
蔡庆俯瞰着她,伸出手,摊开掌心。
“……钱。”
老妇摇了摇头。
她把手收回来,撑着自己的膝盖,颤巍巍地跪直了些,眼泪从她脸上的沟壑里淌下来,在腮边积成两汪,又被日头晒得发烫。
“家里……家里没有余财了。都给儿治病花光了。实在是没办法,才来试一试这偏方……这窝头,已经是全家,最后的口粮了。”
蔡庆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把脚挪开了。老妇的眼泪还没干,嘴角已经扯出了一个笑,连忙伸手去捡那团碎渣。
——她以为官老爷发了善心。
蔡庆弯腰,把那团和着血、泥、沙砾的碎窝头从她手指前面捡了起来。
他直起腰,把窝头在手心里颠了一下,像在掂一块银子,埋怨道。
“规矩就是规矩。规矩就是我兄弟俩的饭碗。你要死儿子,总不能还连累我们吧?”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个老妇。
老妇在他身后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想往前扑,被人拉住了,又像是自己摔倒了。
然后便只剩下嚎哭。
蔡庆走到另一个跪着的死囚面前,把碎窝头往那人嘴里一塞。
提起刀。
刀落。
他甩了甩刀上的血,抬目望向四方。目光扫过人群时,所有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那几个方才还在前排挤来挤去的小子,此刻缩在人堆里,没一个敢出声。
蔡庆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满意,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心中发慌,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