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夏收8
“收完了。”他说,声音沙哑,“都放假,放一天,都回去歇着吧。”
王振山那句“都回去歇着吧”还没落地,人群里就炸开了。
不是哭,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胸腔里往外迸的声音。
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好——”,声音拖得老长,在麦茬地上空回荡。
有人使劲拍巴掌,拍得手心都红了,还在拍。
有人把草帽往天上扔,帽子在空中翻了几翻,落下来砸在别人脑袋上,谁也没恼,反而笑得更厉害了。
赵大刚第一个冲出去。
他跑到康拜因旁边,伸手拍了拍那台红色的大家伙,拍得砰砰响,像是在拍一个老兄弟的肩膀。“好样的!”他说,声音有些哽,“你好样的!”
王虎跟在后面,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冲着田埂上的人喊:“收完了!都收完了!”
他的嗓子都喊劈了,声音又尖又哑,但没人嫌他吵,有人跟着他一起喊,一声接一声,像是山歌对唱,越喊越来劲。
王振山站在最前面,手里那杆旱烟枪被攥得咯吱响。
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几回,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最后他干脆不说了,就那么站着,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麦茬地,眼眶红得像兔子。
老赵栓蹲在田埂上,烟袋叼在嘴里,没点。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磕了磕,说了句:“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利索的夏收。”
旁边有人接话:“那是,有康拜因嘛。”老赵栓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光是有康拜因,是有人肯拼命。”
这句话不知怎么就传开了,田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响,更密,像是要把这三十个小时的疲惫全都拍出去。
苏慕晴站在康拜因旁边,看着这一切。
她的胳膊还酸,腿还麻,眼睛被汗水蛰得生疼,但她站在那儿,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陆承锋站在她旁边,右手上的纱布已经脏了,白纱布变成了灰黄色,边角翘起来,露出里面淡绿色的药膏。
他垂着手,没有握拳,也没有伸直,就那么自然地放着。
苏慕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晨光里,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但嘴角是弯的,很浅,像冬天里从云缝里漏出来的一线阳光。
“笑什么?”她问。
“没笑。”他说,但嘴角又弯了一点。
苏慕晴没拆穿他,转过头,继续看着那些欢呼的人。
欢呼声还没落尽,天就变了。
不是慢慢地变,是突然地变。
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块巨大的幕布,从西边往东边扯,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东边天际那层铅黑色的云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推进了大半个天空。
晨光被吞没了,不是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是像灯被关掉了一样,猛地就暗了,太阳还在天上,但被云层遮住了,只剩一团模糊的白影,像月亮一样惨淡。
风也变了。
之前的风是温热的,从南边吹过来,带着麦秸的干爽气味。现在的风是凉的,从西边灌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翻开的腥气。
几乎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反应过来,暴雨,马上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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