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夜幕下的默契
他抹了一把嘴,把水壶递回去。
“伤亡多少?”他问,嗓子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身边的人沉默了一瞬。
“还在清点。”
周镇山没有再问。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但他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箭矢如蝗,滚石如雨,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来,人一个接一个摔下去。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全是血,已经干了,裂开一道道口子,像是干涸的河床。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再动。
战场归于沉寂。
北凉大营那边的号角声停了,呐喊声停了,投石机的轰鸣声也停了。
只剩下风,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马嘶。
威北关城头上,火把一盏一盏亮起来,沿着城墙蜿蜒起伏,像一条沉睡的火龙。
城下,士卒们开始清点伤亡。
阵亡者的遗体被一具一具从城头上抬下来,从城墙根下搬出来,从碎砖堆里刨出来。
有人被箭矢射穿了胸口,箭杆还露在外面。
有人被落石砸中了脑袋,面目全非,认不出是谁,只能从身上的物件来辨——一把刀,一块腰牌,一封家信。
清点的人一个一个记,一个一个数。
威北军阵亡一千三百余人。
伤者超过三千。
这个数字传到城墙上时,没有人说话。
那些还在搬运伤兵的士卒停下了手里的活,站在那儿,愣愣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老兵蹲在城墙根,怀里抱着一个年轻士卒的尸体。
那年轻士卒脸上还有血,眼睛闭着,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
老兵没有哭,只是用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擦干净了,他把年轻士卒的手放在胸前,然后把他的衣襟整好,又把他的头发捋顺。
然后他站起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又转过头,继续走。
阵亡者中,大多是守城时被箭矢射中、被投石击中,或是与攀城之敌搏杀时跌落城下的。
他们是守城方,遗体大多留在了城头或城下墙根处。
伤兵被源源不断地抬往军医营,林月茹和张济仁等人仍在与死神赛跑。
军医营里灯火通明,院子里、走廊里、病房里,到处都躺着人。
林月茹蹲在一个伤兵身边,用酒精冲洗伤口,再用纱布一层一层包好。
伤兵疼得浑身发抖,咬着一条布巾,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没有停。
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
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旁边的妇人扶住她。
“林队长,您歇一会儿吧……”
她摇了摇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血。
“歇什么歇,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等着。”
她走向下一个。
张济仁在一台手术前站了整整一天,缝完最后一针,直起身,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徒弟扶住他,他喘了口气,摆摆手。
“没事,下一个。”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