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酿酒的妇人
他的脸上全是血,甲胄上全是刀痕,刀也已经卷了刃。
他笑了笑。
“走。回去。”
队伍向南撤去。
身后,北凉营地的废墟越来越远,烟柱越来越细,最终消失在晨雾里。
清晨,韩崇大捷的消息传回威北关。
传令兵策马冲进南门,一路喊着“捷报——黑松岭大捷——韩将军夜袭北凉营地——毙敌两千——烧毁粮草辎重无数——缴获战马三百匹——”
街上的人听见了,纷纷从屋里跑出来。
有人鼓掌,有人欢呼,有人双手合十,念叨着什么。
一个老头站在门口,举着烟袋,咧着嘴笑。
“好!打得好!让那些北凉狗有来无回!”
旁边的妇人笑着笑着,忽然哭了,用手抹着眼睛,嘴里说着“高兴,是高兴”。
消息传到帅府,徐锐正在看舆图。
他抬起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
只说了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有千斤的分量。
就在这则捷报在城内数十万军民奔走相告的时候,苏清雪在酒坊里查账。
消息传来的时候,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不是凌风的消息。
但总归是好消息。
旁边一个妇人小声说:“要是凌千户也能打个大胜仗就好了。”
另一个妇人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别说了。
苏清雪抬起头,笑了笑。
“他会打的。咱们把酒酿好,等他回来喝。”
她低下头,继续记账。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个字也没写错。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酒坊里,炉火日夜不熄。
战时有影响,生意歇了,酿酒的活也停了,但炉火不能停。
因为要制作酒精。
军医营需要酒精消毒,用量越来越大,张济仁隔两天就来催一次,说药材快用完了,全靠酒精顶着。
赵有根带着徒弟们三班倒,日夜不停地蒸酒、蒸馏、提纯。
烧刀子的产量降了,仙人醉干脆停了,所有的粮食都用来做酒精。
赵有根守在蒸馏器旁边,眼睛熬得通红,脸上的褶子更深了,像是被火烤干的土地,裂开一道道口子。
他的手上全是烫伤的疤痕,有的已经好了,留下白色的疤,有的还没好,红肿着,上面涂着药膏。
钱满仓一锅一锅配曲,手上全是烫伤的水泡,有的已经破了,流着黄水,他用布条缠了缠,继续干。
孙老六跑前跑后,劈柴、挑水、搬运酒坛,忙得脚不沾地,鞋底磨穿了,光着脚踩在地上,脚板被碎石硌得全是伤口,他也不吭声,晚上用热水泡一泡,第二天接着干。
几个妇人一边搬酒坛,一边低声聊天。
一个说:“听说韩将军烧了北凉人好多粮车,够他们饿几天的。”
另一个说:“那凌千户那边呢?有消息吗?”
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答:“没有。不过凌千户本事大,不会有事的。”
她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苏清雪都听见了。
她没有抬头,继续一页一页翻账册,看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字她一个也没读进去。
账册上的数字在眼前跳来跳去,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一会儿排成一排,一会儿散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