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城内悲欢
她每天教,每天练,练到孩子的舌头不打结了,练到孩子闭着眼睛都能喊出来。
但男人没有回来。
昨天下午,一个同乡的士卒带回来消息——她的男人在守东门的时候,被投石机的石块砸中了,人没了,连尸首都没找全。
她没有哭,她把孩子抱进屋里,关上门,关了很久。
今天早上门开了,她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望着巷口的方向,一眨不眨。
孩子蹲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一个人,圆圆的脑袋,长长的身子,两根棍子当腿。
他抬起头,举着树枝,指着画上的人说:“娘,爹。”
她低下头,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嗯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在说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孩子又低下头,继续画,在人的旁边又画了一个小的,小的拉着大的手。
“这个是爹,这个是我。”
他画完了,抬起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爹什么时候回来?”
她没有回答,抬起头,望着巷口。
巷口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城西的军医营里,张济仁蹲在门口啃干粮。
干粮是杂粮面的,硬得像石头,掰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酸得发疼,咽不下去。
他没有吐出来,就那么含着,让它慢慢在嘴里化。
他的徒弟从里面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师傅,您喝口水。”
张济仁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把碗递回去,问:“里面还有多少人?”
徒弟说:“还有十几个重伤的,其他的都处理完了。”
张济仁点了点头,站起来,腿一软,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正经睡过觉了,眼睛熬得通红,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把那口干粮咽下去,走进院子里。
院子里铺着稻草,稻草上躺着伤兵,人少了很多,不像前几天那样挤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但哭声还在,**声还在,喊娘的声音还在。
他走到最里面那张病床前,上面躺着一个年轻人,十七八岁,脸上还有稚气。
他的双眼被箭射瞎了,眼眶上包着绷带,绷带底下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不知道是在说话还是在喘气。
张济仁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很弱,一下一下,像是随时会停。
他拿起旁边的布巾,蘸了水,轻轻擦去那年轻人脸上的血。
年轻人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嘴闭上了,又张开了,发出一声含混的“娘”。
张济仁的手没有停,继续擦,轻轻地。
“你娘在家等你呢。你要撑住。”
年轻人的嘴又闭上了,呼吸平稳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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