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凌云阁
凌风猛地抬起头,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声音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可是徐帅——”
他想说“您不能就这么认了”,想说“威北关的弟兄们还指着您呢”,想说“您走了,王秦那些人更会肆无忌惮”。
但那句话才开了个头,就被徐锐抬手打断了。
“没有什么可是。”
“凌风,你记住——军人可以战死,不能违命。这是咱们的根。根断了,就什么都没了。”
凌风的眼眶红了,死死咬着后槽牙,把那句“可是”连同满肚子的不甘和愤怒,一口一口地咽了回去。
徐锐看着他的模样,叹了口气,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行了,回去吧。明天你还要练兵,新主帅过几天就到了。记住我跟你说的话——等,忍,找到弱点,一击致命。”
凌风站起来,后退两步,双手抱拳,弯腰深深一揖。
他弯得很深,深到额头几乎碰到膝盖,甲胄的叶片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就那么弯着腰,停了三息,然后直起身,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烛火被带起的风压得几乎熄灭,又晃晃悠悠地重新亮起来。
火苗在徐锐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帅府里,听着北风从窗棂缝隙里挤进来的呜呜声。
桌上那茶壶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再续。
那一夜,消息比风跑得还快。
驿卒的快马从京城北门驰出,一路向南,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薄冰。
三天之内,从北疆到中原,从中原到江南,沿途所有的驿站、酒肆、码头,都在传着同一个消息。
每一个听到消息的人,脸色都不好看。
有人摔了酒杯,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沉默不语,有人在寒夜里跪在街头,面朝北方,老泪纵横。
茶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声音哽咽:“列位看官,大炎立国这么多年,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割地、称臣、赔款——这是胯下之耻啊!”
茶客们沉默着。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有人低着头,肩膀在抖。
一个年轻人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这是谁签的?谁答应的?”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敢说出来。
说书先生擦了擦眼角,声音低了下去:“列位看官,老夫说了三十年的书,今天这一回,老夫说不下去了。”
他把醒木放下,朝茶客们抱了抱拳,转身走进了后堂。
茶客们坐在那里,没有人动。
茶馆外面,有人跪在宫门口。
一个老秀才,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瘦得像一根枯柴。
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双手举着一块白布,白布上写着“国耻”两个大字,墨迹淋漓,像是用血写的。
眼泪顺着老秀才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石板上,结成了冰。
禁军走过来,低头看了他一眼:“老人家,回去吧。这儿不让跪。”
老秀才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禁军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风从北边吹来,吹得那块白布猎猎作响。
“国耻”两个大字在风中翻卷,像一面旗帜。
江南,凌云阁。
北疆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一封比一封让人心惊——宁远陷落、青崖关陷落、京城被围、城下之盟、割地赔款、徐锐被调回京城、威北关将领被拆散。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每一个关心北疆的人心上。
林远舟坐在凌云阁后山的崖石上,望着北方的天际。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大半天了,从清晨坐到日暮。
夕阳从他身后沉下去,把他的影子投在崖石上,又长又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