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跟着徐帅死了也值
他低着头,看着杯底残留的酒液,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徐帅,末将昨晚想了很久。想您在威北关这二十年做了什么,想朝廷对您做了什么,想您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抬起头,看着徐锐,“末将本想送送您。走到城门口,又折回去了。末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徐帅保重’?太轻了。说‘朝廷不公’?那是废话。”
徐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后来末将想明白了。”
凌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酒液在日光中泛着的光。
“末将不该去帅府。帅府是您守了二十年的地方,您在那里跟末将说了无数次话,骂过末将,夸过末将,教过末将怎么打仗、怎么带兵、怎么做人。末将要是在那里送您,您难受,末将也难受。”
他把酒杯举到嘴边,一饮而尽。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所以末将选了这里。这里不是帅府,不是军营,不是城墙上。这里就是一个路边的小饭铺,您路过,歇一脚,吃碗面,喝杯酒。末将在这里陪您喝最后一杯。喝完了,您继续往南走,末将回威北关。”
徐锐端起酒杯,仰头饮尽。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开口时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你不恨我?”
凌风摇了摇头:“末将为什么要恨您?合约不是您签的,朝廷不是您说了算的。您在北疆守了二十年,打了几百场仗,身上几十处伤,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您只是累了。”
徐锐闭上眼睛。
他的手按在桌上,指节泛白。
饭铺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像是在给这段沉默打着节拍。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帘掀开了。
饭铺老板端着一碟子酱牛肉走了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系着灰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把碟子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桌边,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
徐锐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妇人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局促,但还是开了口,声音不大,带着北地口音的粗粝:“您……您是威北关的徐帅吧?”
徐锐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妇人的眼眶忽然红了。她把手在围裙上狠狠擦了两下,然后退后一步,朝着徐锐深深弯下腰去。
她弯了很久,久到凌风站起来要扶她,她才直起身,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俺男人在威北关当兵,前年冬天死了。”她的声音有些抖,但说得很用力,“他活着的时候常说……他说跟着徐帅,死了也值。”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把那碟酱牛肉往徐锐面前推了推:“这是俺自己酱的,不收钱。徐帅,您一路平安。”
说完,她转过身快步走回了厨房。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挡住了她抹眼泪的动作。
饭铺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安静和刚才不一样了。
空气中多了一股酱牛肉的咸香,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堵在人的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徐锐低头看着那碟酱牛肉,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凌风,”徐锐放下筷子,看着凌风,“威北关……就拜托你了。”
凌风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有些话不用再说,帅府那一夜已经说尽了。
他看着徐锐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双曾经在战场上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薄雾——不是泪,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释然,又像是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