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魔鬼的交易
藤原赖通撑不住了。
真的撑不住了。
连着七八天,他几乎没合过眼。一闭眼,就是那些浑身是血、眼神狂热的浪人在他面前嘶吼“诛杀国zei”,就是自家庄园墙上那刺眼的“杀人者平氏”,就是白河天皇那张年轻却充满恨意的脸,还有……那个远在博多、深不可测的宋国并肩王林启那双平静得让人心寒的眼睛。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困在蛛网中央的虫子,四面八方都是黏腻的丝线,越挣扎,缠得越紧。外面的喊杀声、军队调动声、使者惶急的汇报声,日夜不休。平安京,这座他经营了数十年的都城,此刻陌生得像敌人的巢穴。
不能再等了。
等下去,就是坐以待毙。等白河和源、平那两个武夫把兵调齐,把刀子磨利,然后冲进来,把他和他的家族连根拔起。
“先下手为强!”
深夜,藤原府邸最深处,藤原赖通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满头冷汗,手里死死攥着枕边的短刀。他喘着粗气,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被恐惧和狠厉彻底吞噬。
“来人!”
……
承安三年秋,九月二十七日夜,平安京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藤原赖通聚集了最后也是最核心的三千郎党、家臣武士,以及勉强还能调动的两千京都卫戍部队,总共五千余人,打着“清君侧,靖国难,恭请上皇陛下重掌朝纲”的旗号,兵分两路。
一路直扑皇宫。
一路控制京都主要街巷、城门,并派人紧急联络畿内还在观望、或暗中倾向于他的几个中小名主,命令他们火速带兵“入京勤王”。
口号喊得震天响:“白河天皇受奸佞平正盛、源为义蒙蔽,欲擅杀忠良,祸乱朝纲!我等奉上皇陛下旨意,入宫清除奸佞,匡扶社稷!”
看,多冠冕堂皇。造反都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皇宫那边,其实早有防备。
白河天皇和平正盛也不是吃素的。林启那把火烧得太旺,他们知道藤原赖通狗急跳墙是迟早的事。宫里能控制的侍卫、少量忠于天皇的武士,加上平正盛能带进宫的几百心腹,勉强凑了两千人,依托宫墙和熟悉的殿宇,拼死抵抗。
“挡住!给朕挡住!”白河天皇穿着简易的胴丸(盔甲),脸色苍白,但眼睛却亮得吓人,是恐惧混合着极度的兴奋。他手里也握着一把刀,虽然手在微微发抖。“源为义的军队就在路上!援军一到,藤原逆贼必死无疑!守住!守住皇宫,就是胜利!”
平正盛浑身浴血,像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在宫门前挥舞着太刀,吼声嘶哑:“为了天皇陛下!杀光这些逆贼!”
战斗从深夜打到黎明,又打到日上三竿。
皇宫的朱红宫墙被血迹染得发黑,精美的殿门被撞得破烂不堪,庭院里到处都是尸体和断刃。藤原氏的军队人数占优,但皇宫守卫依托地利,加上一股“保卫天皇”的信念(或者说知道失败了必死无疑),打得异常顽强。
藤原赖通骑着马,在相对安全的远处观战,脸色越来越难看。
进展太慢了。
更让他心慌的是,预想中那些“勤王”的军队,来得稀稀拉拉,而且人数远少于预期。很多答应好的名主,要么借口道路被阻,要么干脆没了音讯。
墙倒众人推。那些骑qiang派,看到藤原氏先动手却没取得压倒性优势,立刻又缩了回去,开始观望。
而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报!关东的源为义,前锋三千骑兵已突破淀城防线,离京都不到二十里!”
“报!山城国司表态支持天皇,正集结军队!”
“报!丹波、播磨有军队异动,旗号不明,但方向是京都!”
藤原赖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自己赌输了第一步。没能速战速决拿下皇宫和白河,战争进入了最讨厌的僵持和消耗阶段。而比拼消耗和外部支援……他发现自己竟然落了下风。白河占着“天皇”大义名分,公开号召天下兵马“诛灭藤原氏”,那些地方实力派,就算不出力,也会在态度上偏向天皇。
“该死……该死!”藤原赖通咬牙切齿,一拳捶在马鞍上。难道我藤原家百年基业,真要毁在我手里?
不!还有机会!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东南方,博多的方向。
那个宋国人!那个搅起这一切风雨的宋国并肩王,林启!
他手里有强大的水师,有犀利的火器,有深不可测的力量。只要他点头,只要他肯帮忙,局势瞬间就能翻转!
“去博多!”藤原赖通几乎是吼出来的,一把抓住身边最信任的家老,“立刻派人,不,你亲自去!骑最快的马!去找那个林启!告诉他,只要他肯出兵助我,什么条件我都答应!通商?可以!朝贡?可以!他要什么,只要我日本国有的,都给他!快!一定要快!”
家老连滚爬爬地去了。
……
博多港,林启的馆舍。
院子里枫叶红得似火,林启正悠闲地和萧琳对弈,手边一杯清茶,热气袅袅。
“王爷,京都打起来了。”王泰快步走进来,低声道,“藤原赖通昨夜动手,攻打皇宫。白河天皇和平正盛在坚守。目前僵持。源为义的先锋骑兵快到了。”
启应了一声,目光还落在棋盘上,随手落下一子,“和我们预计的差不多。藤原赖通……还是急了点。底蕴还在,但心已经乱了。”
“最新消息,藤原赖通派了心腹家老,单人独骑冲出重围,正朝博多方向狂奔而来。看样子,是来求援的。”
林启终于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哦?来得比我想的还快。看来,咱们的关白大人,是真撑不住了。”
“王爷准备见他?”
“见,当然要见。”林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人家大老远跑来求救,多不容易。咱们得好好听听,关白大人愿意出什么价码。”
……
藤原赖通的家老是在第二天傍晚赶到博多的,人已经近乎虚脱,马也累吐了沫子。他几乎是爬进林启馆舍的,衣衫褴褛,满脸尘土,嘴唇干裂出血。
“王……王爷!救……救救我家主公!”家老伏在地上,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天皇……不,白河逆贼和源、平二贼负隅顽抗,京都危在旦夕!只要王爷肯发兵相助,我家主公,愿答应王爷此前提出的一切条件!不,是加倍答应!通商、朝贡、开放港口、设立商馆……一切好说!只求王爷速发救兵啊!”
那姿态,卑微到了泥土里。
林启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等家老说完,才放下茶杯,缓缓开口:“一切条件?关白大人,真能做得了这个主?”
“能!一定能!事急从权,主公说了,只要王爷肯相助,事后一切条约,以摄政关白之名,与朝廷(指后三条上皇)共议,必定兑现!我藤原氏百年信誉担保!”
“百年信誉?”林启轻轻笑了笑,意味不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家老,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
“回去告诉你家主公。”
家老屏住呼吸。
“本王要的,可不只是通商朝贡那些虚的。”
林启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第一,宋日在博多港、难波津(大阪)两地,设立共同管理的‘通商特别区’,区内宋国拥有驻军权、司法权和税收自主权。驻军人数,由我方决定。”
家老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驻军权?这……这简直是……
“第二,日本国今后所有对外贸易,包括对宋、对高丽、对辽,需经宋日联合商社核准,关税由双方共定,宋国占六成。”
“第三,为保障商路及特别区安全,日本国需割让对马岛、壹岐岛予大宋,作为水师基地。”
“第四,日本朝廷(无论今后谁掌权)需向大宋皇帝陛下上表称臣,年年朝贡,岁岁来贺。具体贡品清单,稍后奉上。”
林启每说一条,家老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就抖一下。这哪里是通商条约?这分明是卖国契!是拿日本的脊梁骨去换他藤原氏一时的喘息!
“哦,对了,”林启像是才想起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瘫软在地的家老,“以上条款,需藤原关白本人签字用印,并以藤原氏全族性命、以及历代先祖名誉起誓,永不背弃。还有,让后三条上皇,也签个名,按个手印,以示‘朝廷’认可。”
家老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冷汗已经湿透了他破烂的衣衫。
“如何?”林启走回座位坐下,重新端起茶杯,“关白大人的‘一切条件’,包括这些吗?”
家老瘫在地上,半晌,才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王……王爷……这,这条件是否太……”
“你可以不答应。”林启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那就回去,和你的关白大人一起,等着被白河天皇抄家灭族,或者……试试看能不能在源为义的骑兵赶到之前,杀出条血路,逃到哪个海岛上去苟延残喘。”
家老浑身一颤。
不答应,现在就得死。答应了,是慢性自杀,是把整个日本卖给宋国,他藤原赖通就是千古罪人……但,至少能活过眼下!
千古罪人,总好过现在就变成死人。
“……我……我答应!小人代主公,答应了!”家老以头抢地,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绝望的疯狂,“请王爷立刻出兵!快出兵吧!”
“空口无凭。”林启对旁边的陈伍示意,“带他下去,把刚才我说的条款,白纸黑字,一式三份,写清楚。让他签字画押,盖上藤原赖通的关白印信,再写一份他藤原赖通和后三条上皇的‘乞援表’,一并办好。”
“是!”
“办好之后,”林启看着如丧考妣的家老,微笑道,“本王会派一位使者,带着这份‘条约’和‘乞援表’,去京都,面见白河天皇。”
家老猛地抬头,惊愕万分:“面见……白河天皇?!”
“对啊。”林启笑容不变,“总得让现任天皇陛下也知道,他的关白,为了请他退位,愿意付出多大代价,不是吗?这叫……公平竞争。”
家老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明白了,这个宋国魔鬼,不仅要逼藤原氏签卖国条约,还要把这条约拿到白河天皇面前,作为逼迫、恐吓、分裂他们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