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 火种与枪声
乱了。
彻底乱了。
从“宋日联合商社”筹备谈判的第一天起,平安京的空气里就飘满了火药味——不是比喻,是真的。
谈判设在原来藤原氏名下一处宽敞的宅邸。宋国这边,以皇家海运司、宋商联号等几大宋商为首,来了二十多个精明的掌柜、账房。日本那边,阵仗更大。藤原氏派出了掌控家族大半产业的庶流家主,平氏是平正盛的亲弟弟带队,源为义那边则是他倚重的家老。三拨人各自带着几十个随从、武士,把宅邸塞得满满当当,眼神一碰,就火花四溅。
宋国这边领头的,是个姓苏的中年人,苏宛儿的远房堂兄,叫苏文礼,长得面团团,见人就笑,但眼睛里透着商海沉浮几十年的精明。他先说了些“两国友好,互利共赢”的场面话,然后摊开合作草案。
草案很厚,条款极细。从港口租赁年限、码头管理权、仓库使用费,到具体货品的收购价、宋货的批发价、联合商社的股份比例、利润分成、人事安排……事无巨细。
刚开始,三方还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客气。但一谈到具体利益,尤其是那些紧俏货——宋国的丝绸、瓷器、茶叶、新式农具、铁器,日本的硫磺、白银、铜料、刀剑、漆器——的定价权和收购份额时,脸皮瞬间撕破。
“我藤原氏在陆奥的银矿,品质上乘,年可出产白银五万两!联合商社应当优先收购我家的,价格嘛,可以比市价低一成!”藤原家的代表率先抛饵。
“低一成?”平家的代表,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立刻嗤笑,“谁不知道你们藤原家的矿,开采多年,品位早就不行了!我平家在出羽新发现的硫磺矿,硫含量极高!王爷的火药工坊最需要!我们只要市价八折!”
“八折?笑话!”源家的家老阴沉开口,“我源氏在关东的铜矿、漆园,产量稳定,要多少有多少!我们愿意以市价七五折长期供货!而且,我们可以接受宋商用新式农具、布帛直接抵价!”
“七五折?!你们疯了!”
“这是恶性竞争!”
“你们源氏想独吞好处吗?”
口水战迅速升级。为了争夺宋国丝绸在关东的独家代理权,藤原家和平家直接拍桌子对骂起来。为了几个主要港口的仓库分配,源家和平家的账房差点动手。苏文礼和几个宋商代表稳坐钓鱼台,喝着茶,笑眯眯地看着,偶尔不痛不痒地劝两句“以和为贵”、“从长计议”,实则巴不得他们斗得更凶。
终于,在讨论到难波津一处关键码头未来三年的管理权归属时,火药桶炸了。
“这码头历来是我藤原家产业!岂能让与你们这些武夫莽汉!”藤原家的代表气得胡子直翘。
“放屁!这码头是朝廷的!如今执政大人也有份!凭什么你们藤原家独占?”平家的汉子撸起袖子。
“朝廷?现在谁还管那没用的朝廷?拳头大就是理!”源家的武士冷笑。
“你说什么?!”
“就说你们藤原氏是蛀虫!是果贼!”
“混蛋!我杀了你!”
不知是谁先掀了桌子,紧接着,茶杯、砚台、算盘满天飞。藤原家的护卫和平家的武士最先扭打在一起,源家的人想拉偏架,结果也被卷了进去。一时间,议事厅里鸡飞狗跳,怒骂声、惨叫声、器物碎裂声响成一片。几个宋商的伙计躲得远远的,生怕被波及。
苏文礼这才慢悠悠地放下茶杯,对旁边的王旗卫队小队长使了个眼色。那小队长带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上前,用刀鞘和枪托“砰砰”几下,将打得最凶的几人砸翻在地,厉声喝道:“王爷有令!谈判之地,禁止私斗!再有动手者,以刺客论处,格杀勿论!”
冰冷的杀气瞬间镇住了场面。三方人马鼻青脸肿地分开,犹自怒目而视,但都不敢再动手了。
苏文礼这才叹口气,仿佛很头疼:“诸位,何必呢?都是为日本好,为合作好嘛。这样吧,今日先到此为止。码头的事……容后再议。大家回去冷静冷静,明日我们再谈。王爷说了,合作,要选最有诚意、最能顾全大局的伙伴。”
他话说得含糊,但“最有诚意”、“顾全大局”几个字,让三方人马心头都是一凛。回去后,他们肯定会疯狂猜测,宋人到底更倾向谁?自己今天是不是表现得不够“有诚意”?
谈判桌上的争斗,迅速蔓延到了平安京的街头。
藤原氏的郎党(家臣武士)和平氏、源氏的武士,本来就在京都各占一块地盘,互相看不顺眼。现在上层争利,下面的人火气更大。在酒馆里,在赌场外,甚至在白天的大街上,几句口角就能引发拔刀相向。
“看什么看?平氏的走狗!”
“你说谁是走狗?藤原家的老蛀虫!”
“铿锵!”刀出鞘,血光迸现。
几乎每天,京都的各条町街上,都会爆发几起甚至十几起武士之间的械斗。有时是三五人,有时是几十人的群殴。死伤成了家常便饭。尸体被随意丢在街角或河里,血迹很快被雨水或行人踩踏得模糊。
负责京都治安的“检非违使”和武士,早已乱成一团。他们大多是各方势力安插的人,有的干脆就是三家的下属。遇到斗殴,根本不敢管,或者假装没看见。偶尔有愣头青想去制止,立刻会被打成“偏袒某方”,搞不好自己小命都难保。
皇宫的宫墙,仿佛成了隔绝内外两个世界的屏障。墙内,还能勉强维持着虚幻的宁静和礼仪。墙外,已经是一个弱肉强食、法度崩坏的野蛮丛林。
白河天皇在清凉殿里,听着近臣用颤抖的声音禀报外面又死了多少人,哪条街被谁控制了,他只是木然地坐着,眼神空洞。
“陛下……是否要下诏……严令禁止私斗……”近臣小心翼翼地问。
“诏?”白河天皇惨笑一声,声音干涩,“朕的诏令……现在出了这宫门,还有人听吗?藤原赖通会听?平正盛会听?源为义会听?还是……那位宋国王爷会听?”
他望着殿外阴沉沉的天空,长长地、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让他们……打吧。杀吧。这日本……已经不是朕的日本了。”
他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那个曾经野心勃勃、想要夺回权柄的年轻天皇,已经被现实彻底击垮,只剩下一个被掏空了灵魂的傀儡。
……
与京都内外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皇宫深处,清凉殿旁一处幽静庭园里的悠闲。
秋日的阳光透过已经开始稀疏的枫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林启躺在一张藤制的躺椅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小憩。他穿着简单的常服,脚边放着一杯清茶。
平滋子跪坐在一旁的蒲团上,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日本书纪》(日本最早的正史),用还不太流利、但十分认真的汉语,轻声念着关于推古天皇、皇极天皇等女帝的记载。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打扰了这份宁静。
萧琳和王破虏一早就出去了,忙着与日本方面对接首批驻军地点、物资交接、商社选址等具体事宜。按照计划,他们七日后就要启程离开日本,继续北上。王泰带着几名侍卫,守在庭园的月亮门处,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甚至有些慵懒。仿佛外面那个正在流血、正在崩溃的城市,与这个小小的庭园毫无关系。
“王爷,‘皇极天皇四年,苏我入鹿专权,天皇深恶之,与中臣镰足谋……’”平滋子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紧张。
“念下去。”林启闭着眼,淡淡道。
“…于殿上诛入鹿,其党羽皆伏诛……’”
就在这时,庭园外隐约传来一阵女子的呵斥声和侍卫阻拦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林启微微皱眉,睁开了眼睛。
王泰快步走进来,低声道:“王爷,是禛子内亲王,非要闯进来见您,侍卫拦着,她……”
“禛子内亲王?”林启想起了宴会上那个被自己拒绝联姻的皇妹,白河天皇的妹妹。她来干什么?
“让她进来吧。”林启坐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衣襟。
很快,一个身影带着怒气和一阵风,冲进了庭园。
正是禛子内亲王。
她没有穿繁复的宫廷礼服,只穿着一身简洁的“小袿”装束,深紫色的上衣,浅葱色的裙袴,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的容貌确实极美,继承了皇室优良的基因,眉眼精致如画,但此刻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脸颊也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她的美,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锐气和……一丝不谙世事的天真。
“并肩王!”她走到林启面前几步远站定,没有行礼,直接昂着头,用清脆却充满愤懑的汉语质问,“你为何要如此羞辱日本?分裂日本?看着他们自相残杀,你很开心吗?”
她的汉语比平滋子流利得多,显然是受过良好教育。
平滋子吓得脸色发白,抱着书卷缩到了一边。王泰的手按在了刀柄上,警惕地看着这位来势汹汹的皇女。
林启却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带着点玩味和……欣赏的笑意。他挥挥手,示意王泰退下,然后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张因愤怒而更加生动的俏脸。
“内亲王殿下,此话从何说起?”林启语气平和,“本王何时羞辱日本?又何时分裂日本?”
“你还说没有?!”禛子内亲王更气了,胸脯微微起伏,“你逼皇兄签了那样的条约!你把国家大权交给那三个各怀鬼胎的混蛋!你还纵容你的商人和他们勾连,让他们为了点蝇头小利像野狗一样厮打!现在京都每天都有武士死在街头,百姓惶惶不可终日!这难道不是你的手笔吗?”
她越说越激动,眼圈都有些红了,但倔强地不让眼泪流下来。
林启静静听完,等她喘了口气,才缓缓道:“内亲王,你错了。”
“我哪里错了?”
“第一,条约是你们的天皇,你的皇兄,自愿签署的。当时的情形,我不签,藤原赖通也会签,甚至条件更苛刻。我至少,给了日本一个‘三头执政’的框架,让他们不至于立刻杀得血流成河。”
“第二,权力交给那三位,是因为你们日本皇室自己管不住他们。藤原氏把持朝政百年,平氏、源氏手握重兵,尾大不掉。天皇有令,他们可曾真心听从?我不过是把既成事实,摆到了明面上。”
“第三,商人逐利,天经地义。他们争斗,是因为你们日本内部自己就有矛盾,有利益冲突。我只不过提供了一个让他们争斗的舞台和筹码。我不来,他们就不争了吗?藤原氏就不打压平、源了吗?平、源就不想取代藤原氏吗?”
林启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带着一种残酷的逻辑。
“你说我带来了混乱?不,混乱早就存在,我只是揭开了盖子,让你们所有人都看清楚,这潭水底下,有多少污泥,有多少毒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