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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章 千岛之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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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日本列岛往北,天一下子就高了起来。

不是形容,是真的。南边日本那些岛,总觉得天被山和云压着,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子潮湿憋闷的劲儿。可船一过北海道最北端的宗谷海峡,眼前豁然开朗。

海是那种深不见底的蓝,蓝得发黑。天是透亮的灰白,云一丝一丝的,拉得老长。风很大,带着刺骨的寒意,哪怕穿着厚实的航海服,甲板上站久了,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破浪号”的舰桥上,林启裹了裹身上的狐裘,举着单筒望远镜,望向东北方向。

望远镜里,除了海,还是海。

偶尔能看到一两只巨大的、黑白相间的海鸟(后来知道叫虎头海雕)在高空盘旋,或者远处有鲸鱼喷起的水柱,在灰白的天幕下划出一道短暂的彩虹。

“王爷,按海图和星图推算,我们现在的位置,应该已经进入‘千岛群岛’的海域了。”王泰在旁边汇报,手里拿着几张泛黄的、画得歪歪扭扭的图纸——这是从日本商人那里高价买来的“北海见闻图”,真实性存疑。

“千岛群岛……”林启放下望远镜,哈出一口白气,“虾夷地(北海道)往北,一串珠子似的岛链。再往北,就该是堪察加,然后是……”

他顿了顿,没说完。

然后是白令海峡,是另一个大陆。

但这话现在说出来,没人信,也没必要。

“让瞭望哨眼睛放亮点,注意岛屿和暗礁。各舰保持距离,减速慢行。”林启下令,“另外,派两艘快艇,前出五里探路。这地方海况复杂,别阴沟里翻船。”

“是!”

命令传下去。庞大的舰队开始调整队形,速度降了下来。两艘装备了轻便火炮和小型蒸汽机的快艇“海燕号”、“信天翁号”脱离大队,像两只灵敏的海鸟,冲向迷雾茫茫的前方。

林启回到温暖的舰长室。萧琳赶紧递上一杯热姜茶。平滋子跪坐在炭炉边,安静地缝补着一件林启的衣裳——这是她主动找的活计,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在这完全陌生的航程中,找到一点熟悉的安全感。

桌上摊着能找到的所有关于北方的记载。有从长安带来的、前朝关于“流鬼国”、“窟说”(库页岛)的只言片语。有从日本搜刮来的、语焉不详的“虾夷地理志”。还有沈括格物院根据古籍和商人传闻,勉强绘制的“北海推测图”。

信息少得可怜,矛盾百出。

“虾夷,其人穴居,善渔猎,性悍勇,衣鱼皮兽革……唐时曾遣使入朝……”

“千岛之地,多火山,多海兽,其民与虾夷同种,然更疏野……”

“闻极北有大地,苦寒无比,半年昼,半年夜,有巨熊白毛,人不可近……”

林启揉了揉眉心。靠这些玩意儿导航,跟闭着眼睛摸黑走路差不多。

“王爷,喝口茶暖暖。”萧琳轻声劝道。

林启接过,抿了一口,辛辣的姜味顺着喉咙下去,身上总算有了点热气。他看着炭火映照下,平滋子低眉顺眼的侧脸,忽然问:“平滋子,你们日本……对北边这些虾夷人,了解多少?”

平滋子手中针线一顿,抬起头,有些茫然,想了想才用生硬的汉语回答:“回王爷……奴婢知道的不多。只听……听族中老人说过,很早以前,大和族人和虾夷人打了很多仗……虾夷人败了,大部分往北边跑了。留下的……慢慢就成了日本人。北边岛上的,应该就是当年跑掉的那些虾夷人的后代。”

“语言呢?习俗呢?还一样吗?”

平滋子摇摇头:“不一样了。留下来的虾夷人,早就说我们的话,穿我们的衣服了。北边岛上的……怕是没人听得懂了。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有些很老的猎人或者渔民,也许……也许还能听懂几个词?但奴婢不会。”

林启点点头。意料之中。文明扩张的同化,向来残酷。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王爷!前方发现岛屿!还有……小船!”

林启快步走出舰长室,重新登上舰桥。

顺着瞭望哨指的方向看去,在东北方向的海平线上,果然出现了一片青黑色的、起伏不平的陆地轮廓。那不是一个岛,是好几个,大大小小,像一串被随意扔在海里的墨绿色石子。最近的那个岛,距离舰队大约还有十几里。

而在岛屿和舰队之间的海面上,有几个小黑点正在快速移动——是船,很小,看形状像是独木舟或者简陋的舢板。数量不少,得有十几条,正朝着岛屿方向拼命划去。

“是岛上的居民,在捕鱼。”王泰判断,“看到我们的大船,吓跑了。”

果然,那些小黑点逃窜的速度更快了,显然是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庞大连绵的“怪物”船队。

“追吗?”王破虏问。

“追什么追,我们是来探险,不是来剿匪的。”林启摆摆手,“传令,舰队在距离岛屿五里外下锚停泊。保持警戒,但没有命令,不许开炮,不许主动攻击。”

“是!”

“王泰,准备一艘交通艇,带上二十名精锐护卫,配短铳和刀,但不许露刃。再备些粮食、布匹、肉干、食盐……算了,把船上那些耐储存的硬饼、咸肉、粗布,都拿上一些。”

“王爷,您要亲自上岛?”王泰一惊。

“不亲自去看看,怎么知道这里什么样?”林启笑了笑,“放心,带足人手,小心点就是。另外……”

他看向跟出来的平滋子:“平滋子,你也跟来。万一……能听懂一两个词呢。”

平滋子连忙躬身:“是。”

很快,一艘中型交通艇准备妥当。林启换了身更利落的猎装,外面罩着厚实披风。王泰亲自带队,二十名精挑细选的王旗卫队好手随行,人人内穿软甲,外罩常服,火铳和短刀藏在衣服下。平滋子也换了身厚实的丫鬟衣裙,紧张地跟在林启身后。

交通艇放下,朝着最近的那个岛屿驶去。

离得近了,岛屿的样貌清晰起来。不高,但很陡峭,沿岸多是黑色的礁石。岛上覆盖着茂密的、在寒风中呈现出墨绿、深黄、褐红色块的针叶林和低矮灌木。山顶似乎有积雪,在灰白的天空下泛着冷光。

空气更加寒冷潮湿,带着浓重的海腥味和某种植物腐烂的气息。

靠近岛屿的一处看起来相对平缓、有浅滩的海湾,那些逃窜的小船早已不见踪影,想必人都躲进了林子里。

交通艇在浅滩附近停下,水手放下小舢板。林启、王泰、平滋子,以及十名护卫先乘小舢板登岸,剩下十人在交通艇上警戒。

脚踩在岸边的砂石上,有些滑。砂石是黑色的,夹杂着白色的贝壳碎片。海浪冲刷着岸边,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林启环顾四周。树林很密,静悄悄的,但能感觉到,有许多双眼睛,正从那些枝叶的缝隙后面,警惕地、恐惧地注视着他们。

“把东西拿出来,放在这边空地上。”林启吩咐。

护卫们从舢板上搬下几个木箱和麻袋,放在干燥的砂石上。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硬面饼、用盐腌得发黑的肉条、几匹粗糙但厚实的青灰色麻布,还有一小袋洁白的食盐。

林启示意众人后退几步,远离那些货物。

然后,他对着树林的方向,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又指了指地上的食物和布匹,做了个“请”的手势。

树林里一阵窸窸窣窣,但没人出来。

等了约莫一刻钟,就在林启觉得对方可能不会露面时,树林边缘的灌木丛动了一下。

一个瘦小的身影,试探着走了出来。

是个老头。

很老,背佝偻得厉害,头发是灰白夹杂的,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皮肤是长期被海风和日头吹晒成的深褐色。他身上穿着件破破烂烂、看不出原本颜色和材质的衣服,勉强蔽体,脚下似乎光着,踩在冰冷的砂石上。手里拄着一根被磨得发亮的木棍。

他先是警惕地看了看林启等人,尤其是他们身上虽然不显眼但质地精良的衣物,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货物。目光在雪白的盐袋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张开嘴,发出几个嘶哑、古怪的音节。

不是日语。语调起伏很大,带着很多喉音。

平滋子仔细听了听,茫然地摇头,小声对林启说:“王爷,听不懂……不是我们的话。”

林启点点头,示意她别急。

那老头见他们没反应,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些,还夹杂着手势,指了指地上的东西,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树林。

林启大概明白了。他在问:这些,是给我们的?

林启微笑着点点头,又做了一个“请用”的手势。

老头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能抵挡食物的诱惑。他慢慢挪过来,先是用木棍小心翼翼地捅了捅离他最近的一袋硬饼,然后迅速抓起一块,放到鼻子下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舔。

可能是咸味和麦香刺激了他。他眼睛一亮,回头对着树林方向,叽里咕噜喊了一串话。

树林里又一阵响动。这次,出来了七八个人,都是成年男性,个个精瘦黝黑,穿着兽皮或破烂布片缝制的简陋衣物,手里拿着削尖的木矛或骨制鱼叉。他们同样满脸警惕,但目光更多被地上的食物吸引。

老头似乎是首领,他指挥着两个年轻人,把一袋硬饼和一袋咸肉拖到树林边,然后又指着布匹和盐,对林启哇啦哇啦说着什么。

林启依旧微笑着,指了指货物,又指了指岛屿深处,做了个“进去看看”的手势。

老头明白了。他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看看食物,又看看林启这群明显不同寻常的“外来者”,最后,或许是食物的诱惑太大,或许是觉得这一百多人(岸上十人,船上还有十人,更远处还有庞大的舰队)不好惹,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

一行人跟着老头和他的族人,钻进了茂密的树林。

路很难走,几乎没有路,只是在灌木和倒伏的树木间穿行。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腐叶和泥土气息。林子里很安静,只有脚踩在枯枝落叶上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海鸟的啼叫。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树林深处,有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谷地中央,散落着几十个低矮的圆形建筑——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大号的草棚子。用粗树枝搭出骨架,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兽皮,甚至还有巨大的海带一样的褐色水草。不少草棚顶上冒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炊烟。

谷地里有条小溪流过,水很清澈。一些光着屁股、皮肤黝黑的小孩在溪边玩耍,看到陌生人进来,立刻尖叫着跑开,躲进草棚后面。几个穿着兽皮裙、正在用石锤敲打什么东西的妇女,也惊慌地抬起头,然后迅速抱着东西躲了起来。

这是一个很小,很原始的部落。

林启大致估算了一下,所有草棚加起来,也就住个两三百人顶天了。

老头——现在可以确定他是首领了——把林启他们带到谷地中央最大的一间草棚前。这草棚稍微“讲究”点,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海鱼和不知名的羽毛做装饰。

首领比划着,示意林启进去。

草棚里面很昏暗,散发着混合了鱼腥、汗臭、烟火和某种草药的味道。地上铺着干草和兽皮。中间有个用石头围起来的火塘,里面有余烬,让棚子里不至于太冷。

首领招呼林启等人坐在火塘边的兽皮上,又用土陶碗(居然有陶器!虽然粗糙得不行)从小溪里舀了水,递给林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