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二章 流鬼国之北
船队沿着千岛群岛的岛链,像一串被线穿起的珠子,继续往北。
已经是八月了。
在长安,这个时候应该还热得人发慌,女人们摇着团扇,孩子们跳进曲江池扑腾。在日本,枫叶刚开始染上一点点红边。
可在这里,在这片被古人称为“北海”的无尽蓝黑色水域上,风是刺骨的。
不是那种凛冽如刀的寒冬狂风,是一种阴恻恻、湿漉漉的冷。它从北边来,掠过尚未完全融化的浮冰,带着咸腥和某种说不清的寒意,透过厚厚的航海服,直往骨头缝里钻。
林启站在“破浪号”的舰桥上,裹紧了身上的狐裘——这还是离开日本前,平滋子特意给他准备的,说北海苦寒。他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
“王爷,进舱吧,外头风大。”萧琳从后面走上来,手里也抱着件披风。
“没事,看看。”林启摆摆手,目光投向舷窗外。
舰队尽量贴着群岛的西侧航行。这样一方面能避开外海可能更大的风浪,另一方面,也能随时靠岸获取淡水,观察岛上的情况。只是航线变得曲折,速度慢了不少。
右侧是深不见底、泛着墨蓝色的海洋,左侧是连绵不断、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的岛屿轮廓。那些岛屿大多覆盖着墨绿色的针叶林,靠近山顶的地方能看到白色的积雪。有些岛屿的岸边,还能看到巨大的、形状奇特的礁石,被海浪拍打出千疮百孔。
安静。
除了轮机单调的轰鸣和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整个世界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慌。偶尔有巨大的海鸟展开惊人的翼展,无声地从船桅上方滑过,投下短暂的阴影。
“王爷在看什么?”平滋子也悄悄走了过来,她换上了厚实的棉裙,外面罩了件宋国样式的比甲,小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
“看这片海,这些岛。”林启没回头,“平滋子,你们日本人,对这片海以北的地方,知道多少?”
平滋子认真想了想,摇摇头:“奴婢不知。最北只到过……虾夷地。族中老人说,再往北,是妖魔和冰鬼住的地方,船去了就回不来。”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以前有胆大的渔民想去北边捕更好的鱼,很多都没回来……回来的,也说不清楚,只说是到了世界的尽头,海是黑的,天是灰的,有会吃船的大鱼和喷火的岛。”
“世界的尽头?”林启笑了,转过身,看着平滋子被寒风吹得发红的鼻尖,“这世界,大得很。这里,离尽头还远着呢。”
“那……北边还有什么?”平滋子好奇地问。这段时间的航行,虽然艰苦,却彻底打破了她对“世界”的认知。原来海可以这么大,岛可以这么多,人可以在海上住这么久。
林启望向北方那一片空茫的海天交界处,缓缓道:“根据唐史的记载,再往北,有个地方叫‘流鬼国’,大概在堪察加半岛一带。唐朝时,他们的王子还曾渡海万里,到长安朝贡,被太宗皇帝接见,赐了官爵。再往北,还有‘夜叉国’、‘窟说’(库页岛)……更北,是一片连接着另一块巨大大陆的冰原和海峡。”
他的声音不高,在海风和轮机声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平滋子听得入神,眼睛微微睁大:“流鬼国……夜叉国……他们,也向大唐进贡过?” 在她有限的认知里,只有日本、新罗、渤海这些“文明”国家才会和强大的唐帝国打交道。那些听名字就蛮荒可怕的地方,居然也曾万里来朝?
启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盛唐之时,万国来朝,四夷宾服。东到日本、新罗,西至波斯、大食,南到林邑、真腊,北到流鬼、室韦……皆奉大唐正朔,学大唐衣冠文物。那才是真正的天朝气象。”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悠远而坚定:“我这次航行,要做的,就是重新连接这些散落在天涯海角的土地和人民。但不是用朝贡,而是用贸易,用交流,用互利。我要打造的,是一个比大唐疆域更辽阔、联系更紧密、生命力更旺盛的贸易帝国。让宋国的丝绸、瓷器、书籍、思想,顺着我们开辟的航路,流向每一个角落。也让世界的物产、知识、人才,汇聚到长安,汇聚到大宋。”
平滋子看着他被海风吹拂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仿佛能点燃冰冷海水的光芒,心头莫名地悸动了一下。她不太懂什么“贸易帝国”,但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心中装着的是一个她无法想象的、浩瀚无边的世界。
而自己,竟然有幸,站在他的船上,跟着他,去看那个世界的边缘。
又航行了三天。
天气越来越冷。早晨起来,甲板和缆绳上会结一层薄薄的白霜。水手们开始穿上所有能御寒的衣服,动作也因为寒冷而有些僵硬。好在船上物资充足,粮食、腌菜、豆芽、咸肉管够,林启还特意让厨子每天熬煮驱寒的姜汤,分给所有人。
“注意瞭望!注意海流和浮冰!”王破虏的吼声不时在甲板上响起。
这天下午,舰队正通过两座较大岛屿之间的狭窄水道。左侧的岛屿尤其高大,山顶隐没在低垂的铅灰色云层中。
突然,瞭望哨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哨声!
“左前方!岛上!有烟!很大的黑烟!”
林启立刻冲出舰长室,登上舰桥,举起望远镜。
只见左侧那座高耸的岛屿中部,浓密的墨绿色森林上空,一大股粗壮的、灰黑色的烟柱正翻滚着冲天而起!烟柱的底部,隐约有暗红色的光芒闪烁!烟柱直冲云霄,然后被高空的狂风吹散,形成一片巨大的、遮天蔽日的灰黑色烟云,正朝着东南方向缓缓飘移。
“是山火吗?”王泰也赶了过来,脸色凝重。
“不……”林启调整着望远镜焦距,紧紧盯着那暗红色的闪光和翻滚的烟柱。烟柱中,似乎还有细微的、亮红色的颗粒被抛射出来。“是火山。那座山,是座火山,现在喷发了。”
他声音平静,但周围的人听了,却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火山!
对于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来说,“火山喷发”是只存在于古老传说和志怪笔记里的恐怖天灾!是“火神震怒”、“地龙翻身”、“妖魔出世”的征兆!代表着毁灭、死亡和无边业火!
甲板上的水手和士兵们,很多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惊恐地望着远处那冲天而起的烟柱和越来越明显的暗红光芒。有人开始低声祈祷,有人脸色发白,腿脚发软。就连一些老兵,脸上也露出了畏惧之色。大自然的伟力,远比战场上的刀枪更令人心悸。
“王爷……这,这会不会波及我们?”萧琳的声音也有些发紧。她虽然见识广博,但亲眼目睹火山喷发,也是头一遭。
“暂时不会。看风向,烟是往东南去,我们还在下风处偏西。但为防万一,传令各舰,加速通过这片水域,远离喷发岛屿!”林启沉声下令。他虽然知道这是自然现象,但火山喷发伴随的地震、海啸、火山灰雨,同样危险。
命令迅速传达。各舰的蒸汽机开到最大功率,明轮疯狂转动,推动舰队加快速度,想要尽快离开这片令人不安的海域。
林启没有立刻回舱。他举着望远镜,继续观察。透过弥漫的烟尘,他能看到山体侧面,有炽热的、金红色的熔岩流,如同一条条缓慢蠕动、散发着死亡光芒的巨蟒,正撕裂森林,向着低处蔓延。所过之处,树木瞬间化为火炬,又很快被吞没,只留下焦黑的痕迹和滚滚浓烟。
壮观。
毁灭性的壮观。
他心中默默评估。喷发规模不算特别巨大,属于比较温和的裂隙式溢流喷发。但对于岛上可能存在的任何生物来说,这无疑是灭顶之灾。
“王爷,您不害怕吗?”平滋子躲在他身后,小手紧紧抓着他的披风一角,声音发颤。那喷发的景象,超出了她理解的范围,像神话里世界末日的前兆。
“怕?”林启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这是天地造化,自然之力。怕也没用。我们要做的,是了解它,避开它,或者在它面前,找到活下去的办法。”
他指了指那喷发的火山:“你看,它喷发的地方,是岛屿中部的森林高山。不适合靠岸,也不适合居住。我们远离它,就没事。而且,火山灰富含养分,喷发过后,那片土地会变得更加肥沃。几十年,几百年后,又会长出更茂盛的森林。毁灭,有时也意味着新生。”
他这番带着现代科学视角的话,平滋子听得半懂不懂,但“远离就没事”和“会变得更肥沃”还是让她安心了不少。王爷如此镇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这给了她巨大的安全感。
舰队在令人心悸的轰鸣(火山喷发的沉闷响声隐约传来)和遮天蔽日的烟尘背景下,奋力驶离。直到那座喷发的火山在身后变成地平线上一个冒着浓烟的小点,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那层对自然伟力的敬畏阴影,却久久不散。
又向北航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
左侧的岛屿渐渐变得低缓,出现了大片大片平坦的沿海平原。森林依然茂密,但地势开阔了许多。远处,隐约能看到蜿蜒的河流入海口。
“王爷,前方发现适合登陆的河口浅滩!水面平静,岸上地势平坦!”瞭望哨再次报告。
林启观察了一下。这里已经远离了喷发的火山,风是从西北方来的,带着寒意,但还算清爽。海岸是平缓的沙石滩,后面是茂密的针叶林和开阔的草甸。是个建立临时营地、让久困船上的士卒休整的好地方。
“传令,舰队在离岸一里外下锚停泊。放下所有交通艇和小船。王泰!”
“末将在!”
“你带两百名精锐,乘第一批小艇登陆,建立滩头警戒,探查周边五里内情况。尤其注意有无大型部落、危险野兽。萧琳,你跟着去,带上通事和简单礼物。如果遇到当地人,尽量沟通,避免冲突。”
“是!”王泰和萧琳领命而去。
林启又对王破虏道:“王将军,你带五百人,第二批登陆,在滩头选择合适地点,建立临时营寨。要有栅栏,瞭望塔,防御工事。让船上的工匠也下去,帮忙搭建一些能遮风避雨的窝棚。士卒们在船上憋了一个月了,该让他们踩踩实地,活动活动筋骨。但要严明军纪:不得私自远离营地,不得骚扰可能出现的当地人。违令者,军法从事!”
“末将明白!”
命令一道道下达,庞大的舰队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蒸汽交通艇和小舢板被放下,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和满载物资的小船,像归巢的工蚁,驶向那片陌生的海岸。
林启没有急着下去。他站在舰桥上,看着下面忙碌的景象。士兵们虽然被漫长的航行和刚才的火山喷发弄得有些疲惫和紧张,但此刻能踏上坚实的土地,脸上都露出了兴奋和期待的神色。长期在狭小的船舱里生活,对人的精神和身体都是巨大的消耗。这次休整,非常必要。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王泰派回一艘交通艇,带来了消息。
“禀王爷!王大人和萧姑娘在东南方约三里处,发现一个大型村落!约有数百人居住。村中有穿鱼皮衣、纹面之人,亦有穿布衣、头插羽毛之首领。萧姑娘用靺鞨语尝试沟通,对方首领似乎能听懂一些,态度尚可,未露敌意。王大人已带人控制村落外围,请王爷示下!”
“靺鞨?”林启心中一动。唐朝时,靺鞨分为七大部,其中黑水靺鞨最为强大,活动范围就在黑龙江中下游及库页岛一带。看来,这里应该是黑水靺鞨曾经管辖过的地方。
“备船。本王亲自去看看。平滋子,你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