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三章 流鬼归宋
莫日根将林启请进了最大的那座地窨子。
里面比想象中宽敞,但也更昏暗、更沉闷。中央有个石砌的火塘,柴火噼啪燃烧,提供着有限的光和热。烟雾大部分从门洞飘出,但仍有很多积在室内,呛得人咳嗽。地上铺着干草和兽皮,角落里堆着鱼干、皮毛、骨制工具。
空气里混杂着烟味、鱼腥、汗臭,还有某种……发酵的酸臭味。
林启面不改色,在火塘边的兽皮上坐下。萧琳、平滋子坐在他两侧,王泰、陈伍按刀立于身后。
莫日根让妻子(一个脸上也有纹饰、穿着鱼皮裙的健壮妇人)端上待客的食物。
一个粗糙的木盘,里面放着几样东西:切成薄片的、暗红色的生海豹肝;一小堆黑乎乎、散发着浓烈氨水气味的块状物(后来知道是发酵海雀);还有几条只是简单风干、没有任何调味的鲑鱼肉干。
莫日根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里带着期待和忐忑。
这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食物了。
林启拿起一片生海豹肝。入手冰凉滑腻,带着浓重的腥气。他面不改色地放入口中,咀嚼,咽下。口感像更韧的鹅肝,腥味极重,但细细品味,有种奇特的鲜甜。
“不错。”他点点头,用汉语说,同时做了个赞许的手势。
莫日根咧开嘴笑了,露出染黑的牙齿。他也抓起一片,大口吃下。
接着是发酵海雀。林启只尝了一小块,那强烈的、类似臭豆腐混合氨水的味道直冲天灵盖,他强忍着才没吐出来,硬是吞了下去,赶紧喝了口自带的水囊里的清水。
莫日根见状,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指向鲑鱼干。
这次林启学聪明了,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往鱼肉上撒了点细盐,又抹了点随身带的野蜂蜜,这才放入口中。咸甜味中和了鱼腥,味道居然不错。
莫日根看着他变魔术般拿出雪白的盐和琥珀色的蜜,眼睛都直了。
“盐启指着两样东西,用汉语说,又用鞅语重复了发音。
莫日根跟着念,眼神发亮。他小心翼翼地从林启手里接过一点盐,舔了舔,脸上露出极度享受的表情。对他们这些远离盐源的部落来说,盐是比黄金还珍贵的奢侈品。
食物打开话匣。通过萧琳磕磕绊绊的翻译,加上手势比划,林启逐渐了解了这个部落,以及整个堪察加半岛的情况。
流鬼人,自称“伊捷尔缅人”,是古亚细亚人种的一支。他们世代居住在堪察加半岛,以渔猎为生。
社会组织:典型的氏族制。以血缘为纽带,数个家庭组成氏族,数个氏族组成部落。莫日根的部落属于“海熊氏”,是半岛西岸十几个部落中较大的一个。冬季,各氏族聚居于沿海避风处,住地窨子,靠储存的鱼干、肉干过活,偶尔出海冰钓。夏季,分散进入山林河谷,捕猎驯鹿、熊,采集浆果块茎,在河流拦截洄游的鲑鱼。
生存方式:完全依赖自然馈赠。捕鱼用骨叉、麻线网;狩猎用弓箭、陷阱;交通工具是狗拉雪橇和独木舟。没有金属工具,所有器具都是石、骨、木、皮制作。不会纺织,衣服是鱼皮、兽皮缝制。不会制陶,用木碗、石锅。没有文字,知识靠口传和图画。
信仰:万物有灵。崇拜熊、鲸、鲑鱼,相信山川湖海都有精灵。有萨满,负责治病、祈雨、与神灵沟通。
与外界联系:几乎为零。偶尔有来自楚科奇的商人,用皮毛交换食盐、小件铁器(主要是从更北的“白毛巨人”那里辗转得来)。从这些商人口中,他们知道南方有“大和国”(日本),西方有“罗斯国”(俄罗斯),但都极为遥远模糊。
而他们与“大唐”的联系,要追溯到一百五十多年前。
莫日根让妻子从地窨子最深处,一个用熊皮包裹的木匣里,取出一卷几乎要碎成粉末的羊皮纸,和一幅用木框勉强固定的绢画。
羊皮纸上是用汉字书写的诏书,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大唐皇帝敕”、“流鬼国王子”、“归德将军”、“赐姓李”等字样。
绢画上,是一个头戴冕旒、身穿衮服的帝王坐像,虽然色彩剥落,但威仪犹在。左下角有小字题款:大唐贞观二十一年,奉敕绘。
“我祖,可达支。”莫日根抚摸着羊皮纸,声音低沉,“渡海……万里,到长安。见……太宗皇帝。皇帝赐官,赐衣,赐画。命……守此土,永为唐臣。”
他抬起头,眼中泪光更盛:“祖归,告族人:南有上国,名大唐。文明……礼仪,天朝。我等……永为唐臣,守此北门。”
“百年。我等……年年祭祀此画。等……大唐使者再来。”
“今天……终于等到。可大唐……亡了。”
这个黝黑粗犷的汉子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在布满纹饰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地窨子里一片寂静。只有柴火噼啪声。
林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幅斑驳的御容,看着这份穿越了一百五十年光阴、几乎被世界遗忘的忠诚。
大唐的余晖,真的曾照耀到世界的尽头,并留下了如此深刻的烙印。
“大唐虽亡,华夏未绝。”林启缓缓开口,声音在地窨子里回荡,“今有大宋,继唐正统,开创新运。我此来,一为寻访故唐遗民,二为重建联系,三为……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他看向莫日根:“你可愿,如你祖辈忠于大唐一般,效忠大宋?”
莫日根擦去眼泪,没有任何犹豫,右手抚胸,单膝跪地(这个动作明显是学的唐礼):
“我,莫日根,海熊氏首领,流鬼国守土之后——”
他一字一顿,用尽全部力气,说出那句练习了无数遍、代代相传的汉语:
“愿永为天朝臣仆,守此北疆,至死方休!”
第二天,林启在村落旁的空地上,举行了第一场“技术展示会”。
闻讯而来的不只有莫日根部的人,附近几个小部落的人也赶来看热闹,黑压压挤了三四百人。
林启让随行的宋国工匠,拿出了几样“小玩意儿”。
第一样:改良渔网。
流鬼人用的渔网,是用树皮纤维或兽筋搓成的粗绳编织,网眼大,易腐烂,捕鱼效率低。
宋国工匠带来的,是用麻线编织的细网,网眼均匀细密,涂了桐油防水防腐。工匠当场演示编织方法,几个流鬼渔民凑到跟前,眼睛瞪得溜圆。
“这线……这么细?这么韧?”
“这网眼,小鱼也跑不掉!”
“涂了油,不怕水泡!”
当铁斧、铁刀、铁凿、铁针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引起的轰动是爆炸性的。
莫日根拿起一把铁斧,对着旁边一根碗口粗的枯木,用力一劈。
“咔嚓!”
枯木应声而断,切口平整。
流鬼人们发出震天的惊呼!他们用的石斧,要砍十几下才能砍断这么粗的木头,还经常崩口!
铁刀轻轻一划,就能割开坚韧的鲑鱼皮。铁针能缝出细密均匀的针脚。铁凿可以在木头上轻松开孔。
“神器!这是神器!”
“有了这个,造房子、做船、处理猎物,快十倍!”
几个老匠人摸着铁器,手都在抖,老泪纵横。
流鬼人的雪橇很简单,就是两根弯曲的木头,中间绑几根横杆,用兽皮绳绑在狗身上。
宋国工匠带来的雪橇,采用了更符合力学的流线型设计,底部钉了光滑的铁条(减少摩擦),有简易的刹车装置(一根可以下压的木棍),还有可调节的挽具,能让狗更省力、跑更快。
工匠套上两条狗,拉着空雪橇在平地上跑了一圈,轻快得如同在冰上滑行。
“冬天有这个,打猎、运货,方便太多了!”
“狗也省力!”
莫日根看着这一切,呼吸粗重。他忽然转身,对着林启,再次单膝跪地:
“王爷……这些……这些宝贝……真的……教我们?”
“当然。”林启扶起他,“不仅教,还要帮你们建作坊,让你们自己会做。”
“谢王爷!谢王爷!”莫日根激动得语无伦次,转身用土语对族人大喊,“听到没有?上国要教我们做神器!以后,我们也有铁器了!也有好网了!”
人群爆发出狂热的欢呼,许多人跟着跪下,对着林启叩拜。
林启坦然受之。
技术,是最好的见面礼,也是最牢固的捆绑绳。
第三天,勘探队回来了。
带队的是个姓沈的老匠人,沈括的远房侄孙,精于矿冶。他去的时候带了十个人,回来时,队伍后面跟着几十个流鬼人,个个背着沉重的背篓,脸上洋溢着狂喜。
“王爷!王爷!大喜!天大的喜事!”沈匠人几乎是一路小跑冲到林启面前,胡子都在抖,“金矿!大金矿!露天砂金矿!满河床都是!”
林启心头一跳:“仔细说。”
“往东三十里,有一条河谷,我们叫它‘金河谷’!”沈匠人喘着气,手舞足蹈,“河水是融雪溪,不深。我们按王爷教的法子,用木盘淘沙——您猜怎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