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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五章 白夜之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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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堪察加的河水,看似平缓,实则湍急。

一转眼,林启在熊爪湾,已经待了十个月。

从去年八月登陆时的秋风萧瑟,到寒冬腊月的万里冰封,再到开春时节的万物复苏……如今,日历翻到了第二年的六月。

堪察加的六月,是个神奇的季节。

没有夜晚。

或者说,夜晚短暂得像个打盹。太阳在晚上九十点钟才恋恋不舍地沉入西北方的海平面,天空只是暗上两三个时辰,泛起一片深邃的宝蓝色,星星稀疏地亮着,地平线处始终有一抹不肯褪去的橘红霞光。然后,凌晨两三点,太阳就又急不可耐地从东北方跳了出来,金光万丈,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就是白夜。极地地区夏季独有的奇观。

刚开始,宋国来的将士工匠可遭了大罪。晚上该睡觉了,天还亮堂堂的,生物钟全乱套。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迷糊着,天又亮了。几天下来,人人顶着黑眼圈,哈欠连天。

流鬼人倒是习惯了。他们自有办法:用厚实的熊皮或者多层鞣制的鹿皮,做成“遮光帘”,挂在窗户和门洞上。屋子里顿时一片漆黑,跟夜里没两样。睡足了,掀开帘子,外面依旧天光大亮,该干嘛干嘛。

“这就叫‘偷天换日’。”林启对同样睡眠不足的萧琳和平滋子开玩笑,“咱们也学学,弄点厚布当窗帘。”

效果立竿见影。睡眠问题解决了,但白夜带来的充沛光照和相对“温暖”的气温(堪察加夏季平均气温能到10度左右,某些晴天甚至能有15度),让所有人都充满了干活的劲头。

这十个月,熊爪湾彻底变样了。

“镇”已经不足以形容,该叫“熊爪城”了。

人口膨胀到了近三千人。除了最早的五大部落,又有十几个小部落陆续迁来,围着最初的“民坊”建起了新的居住区。房屋不再是单一模式,有了改进版的半地穴木屋,也有了全木结构的“干栏式”房屋(防潮),甚至有了几栋尝试用砖石砌墙的两层小楼——砖是从新建的砖窑烧出来的,虽然质量一般,但是个开始。

码头扩建了两次,能同时停靠八艘大船。船坞里,第一艘完全在本地建造的“北海式”小型帆船已经下了水——结合了宋国海船和流鬼独木舟的特点,更适合在近海和冰缘航行。

金矿开采步入正轨,建立了一套相对安全的手工作业流程。煤矿也被正式利用起来,城里建起了第一个公共澡堂和几个大型取暖炉。铁矿的发现更让人振奋,虽然品位不高,但足以支撑本地铁器作坊的需求,不用完全依赖从南方运来了。

变化最大的,是人。

流鬼戍卫军扩充到了五百人,完成了三轮集训。虽然还不能和宋军精锐比,但队列、号令、简单战术已经像模像样,配发了统一的皮甲和制式长矛,十人小队还配了一面盾牌。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学堂有了第一批“毕业生”——三十多个流鬼和少量宋人孩子,基本掌握了《北海千字文》,能进行简单汉语对话,会百以内加减法。更重要的是,他们成了家里的“小先生”,把汉语和外界见闻带回了部落深处。

商业更是繁荣。“北海商站”开了三家分号,收购清单越来越长:皮毛、象牙、鹿茸、药材、金沙、奇石……卖出的货物也琳琅满目:从铁锅剪刀到丝绸茶叶,从纸张笔墨到胭脂水粉。一种用本地浆果和宋国烧酒混合酿造的“北地红”果酒,甚至反向卖回了日本和流求,大受欢迎。

整个熊爪城,就像一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蜂巢,充满了活力、希望,和一种蒸蒸日上的势头。

但林启知道,是时候把这种自发的繁荣,纳入制度的轨道了。

盟会地点,选在温泉部贡献出来的一处大型温泉谷。

这里距离熊爪城三十里,三面环山,谷地宽阔,有多处天然温泉涌出,热气蒸腾,即使在最冷的冬天也温暖如春。温泉部的人在这里建了些简易木屋,原本是冬季避寒的别庄。

林启看中了这里的象征意义——新生,洗涤,融合。

六月中旬,白夜正盛。五大部落首领、四十七个大小氏族头人、流鬼戍卫军百夫长以上军官、宋国主要文武官员,总计近百人,齐聚温泉谷。

盟会前一天,林启定下规矩:所有与会者,需在温泉中沐浴洁身,更换干净衣物,方可与会。

这个要求,让不少习惯了浑身腥臊、以体味为“男子气概”的部落头人直咧嘴。但看到赵守疆、巴图尔等大首领都乖乖照办,也就没人敢多说,纷纷扑通扑通跳进温泉池子,把自己搓洗得皮肤发红。

别说,洗完澡,换上准备的新衣(宋式深色常服),一个个精神面貌确实不一样了。连最邋遢的冰崖部前首领乌恩,洗完澡后看着都顺眼了不少。

“王爷这招高。”萧琳陪着林启在谷地高处散步,看着下面热气腾腾、人声鼎沸的温泉池,抿嘴笑道,“洗去的不仅是污垢,还有旧日的散漫和隔阂。洗完澡,穿上一样的衣服,坐在一起,自然就觉得是‘自己人’了。”

“仪式感很重要。”林启点点头,“人需要被提醒,自己属于一个更大的、更有秩序的团体。”

他看向谷地中央已经搭好的木台,和木台前熊熊燃烧的篝火堆。

明天,那里将决定这片土地未来的模样。

盟会当天,天公作美。阳光明媚,气温宜人。

木台铺着红色的毛毯(本地产的狐皮染制)。台上设了主位和两侧席位。台下,近百位首领、头人、官员,按部落和官职分区域肃立,鸦雀无声。

林启身穿亲王常服,缓步登台,落座。萧琳、平滋子坐于侧后。王泰、赵守疆等文武重臣分坐两侧。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林启直接进入正题。

“今日召诸位前来,只为一件事。”他的声音经过简单的扩音装置(铁皮喇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定规矩,立章程,让咱们北海之地,有法可依,有序可循。”

他挥了挥手。四名戍卫军士兵,抬着三块用整根原木剖开、打磨光滑的木牌,走上木台,竖立在最前方。

每块木牌上都刻着字,分别用汉字、鞅语拼音(萧琳这几个月摸索出的简易注音法)和图画表示。

第一块木牌:图案是一面折断的宋字旗,上面打了一个巨大的红叉。

文字:不叛宋。背宋通敌者,诛。

第二块木牌:图案是两把交叉的刀,也被红叉划掉。

文字:不互杀。私斗仇杀者,严惩。

第三块木牌:图案是一个向下的箭头指向仓库,一个向上的箭头从仓库指向房屋和人。

文字:纳贡赋。按例缴纳,公平使用。

“就这三条。”林启指着木牌,“简单,好记。不叛宋,是底线。不互杀,是保障。纳贡赋,是义务。? 做到了,就是大宋的好臣民,受大宋保护,享大宋带来的好处。做不到……”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

“自有法度严惩。”

台下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但很快,就变成了赞同的附和。

“好!就该这样!”

“不打架,好啊!往年为了抢渔场,死了多少人!”

“纳贡……怎么纳?纳多少?”

林启示意安静,让赵守疆上前解释。

赵守疆现在颇有官员气度,他走到台前,大声道:“贡赋细则,稍后会发到各部。大体是:各部按户数和猎场大小,每年缴纳一定数量的皮毛、干货。戍卫军户、工匠户、学堂先生户,可减免。收上来的东西,存入公库,用于修路、建仓、赈灾、奖励有功。账目公开,各部可派人监督!”

这就透明了。而且听起来很公平。议论声更趋向积极。

“这三块木牌,盟会后会复制,立于各部聚落最显眼处。”林启补充道,“让所有人都看见,都记住。”

三条律法,就这样定了下来。

简单,直接,符合现阶段北海的治理水平。太复杂了,反而执行不了。

接下来,是《流鬼暂行条例》的细节,涉及民政、军事、经济、教化各个方面,由萧琳和王泰分别宣读解释。这些条文就细多了,但核心思想一致:建立秩序,保障生产,促进融合,维护宋国统治。

台下众人听得认真,不时点头。这些条例,很多都是他们这十个月已经习惯甚至受益的做法,现在只是明确成文而已。

会议气氛,走向务实和有序。

然而,就在会议进行到一半时,一个意外的消息,打破了节奏。

一骑快马从谷外疾驰而入,马上的戍卫军士兵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冲到台下。

“报——王爷!赵团练使!北方……北方来了一队人!说是‘夜叉国’的使者!已经到了谷外!”

“夜叉国?”林启眉毛一挑。楚科奇人?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还主动派使者?

赵守疆和寒风部首领额尔德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

“有多少人?态度如何?”林启问。

“约二十人,有男有女,牵着驯鹿,拖着雪橇。看着……不像打仗的。领头的是个老头,说是‘奉大酋长之命,来拜会南边新来的强大首领’。”

“请他们进来。”林启略一思索,下令,“礼仪周道,但戍卫军警戒。”

“是!”

会议暂停。所有人都看向谷口方向,好奇、警惕、猜测,各种情绪交织。

约莫一刻钟后,一支奇特的队伍,出现在了谷口,朝着篝火和木台缓缓走来。

只看第一眼,就知道他们和流鬼人完全不同。

首先是高。? 平均比流鬼人高半个头,骨架也更大。男人普遍在五尺七八寸米)以上,女人也不矮。

其次是装束。? 清一色的双层驯鹿皮袍。内层的毛贴身,柔软;外层的毛向外,长而密,像披着一身厚厚的蓑衣,能有效防雪防风。皮袍长及脚踝,腰间用海象皮绳束紧。脚上蹬着海豹皮长靴,靴筒很高,里面絮着干燥的苔藓和草,既保暖又防潮。

最扎眼的是脸。? 几乎每个人脸上,都用靛蓝色颜料刺着繁复的旋涡纹和波浪纹,从额头延伸到脸颊,甚至下巴。这是楚科奇人成年和部族的标志,看着有些狰狞,但也带着一种原始的、粗犷的美感。

他们牵着十几头强壮的驯鹿,鹿背上驮着包裹。身后还跟着几架狗拉雪橇。雪橇造型流畅,是弯曲的桦木烘烤定型而成,用坚韧的海象皮绳捆绑连接。拉雪橇的狗也与众不同,个头比流鬼人的狗大,毛更厚,眼神机警而凶猛,每队九到十二只,排列整齐。

队伍在离木台三十步外停下。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者,脸上纹饰最深,几乎看不清原本面貌。他头上戴着一顶用完整的白色猫头鹰头骨和羽毛做成的帽子,脖子上挂着一串大大小小的兽牙、骨片和彩色石子穿成的项链——这就是他们的“护身符囊”,萨满教的标志之一。

老者左右,站着几个精壮汉子,应该是护卫。值得注意的是,护卫中间,还站着一个身形相对瘦小、同样穿着皮袍、脸上纹饰稍淡的“年轻人”,一直低着头,但偶尔抬起的眼睛,却异常明亮灵动。

老者上前几步,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开口说了一串话。

语调铿锵,带着很多喉音和弹舌音,与鞅语有相似处,但更复杂难懂。

流鬼人这边,只有额尔德和几个北部部落的人能勉强听懂几个词。

“他说,”额尔德低声翻译,“他是夜叉国大酋长‘鄂温’的使者,名叫‘托洛’,是部族的萨满。他们带来了大酋长的问候和礼物,希望……希望能和南边新来的强大首领,交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