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 白夜之盟
林启点点头,对萧琳示意。
萧琳上前,用鞅语夹杂着手势,尝试沟通。她很快发现,两种语言有一些基础词汇同源,比如“太阳”、“水”、“鱼”、“雪”。连比划带猜,基本意思能传达。
“欢迎夜叉国的使者。”林启通过萧琳翻译,“我就是这里的首领,大宋并肩王,林启。请使者上前叙话。”
托洛萨满又行了一礼,带着两个捧着礼物的护卫,走到木台下。礼物被呈上:三张完美无瑕的雪白狐皮,在阳光下闪烁着银光;一根近五尺长、弧度优美的猛犸象牙,微微泛黄,但保存极好;还有一小袋某种黑色的、泛着油脂光泽的块状物。
“大酋长说,白狐皮,献给尊贵的王爷。象牙,象征友谊长存。这黑色的‘乌金’,是我们那里燃烧最暖的石头,献给王爷御寒。”托洛萨满的声音苍老但清晰。
林启的目光在那袋“乌金”上停留了一瞬——果然是煤,而且看起来品质不错。他的手指,则不经意地拂过那根猛犸象牙。象牙根部,有几道非常细微、但极其规整的平行切割痕迹,绝不是石刀或骨刀能留下的。
金属工具切割的痕迹。
他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让王泰收下礼物,并回赠了准备好的锦缎、茶叶和瓷器。
“多谢大酋长美意。请使者入座,一同参会。”林启示意在木台侧方增设席位。
托洛萨满道谢,带着手下入座。那个瘦小的“年轻人”似乎对什么都好奇,眼睛不住地瞟向木台上的旗帜、器物,尤其是林启手边桌上那个单筒望远镜。
盟会继续。但气氛已经不同了。
夜叉使团的到来,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各方心思。流鬼各首领不自觉挺直了腰杆,隐隐有种“展示”的意味。而夜叉人则沉默地观察着一切,眼神里充满审视和探究。
林启索性临时增加了一个环节。
“今日各方首领齐聚,难得盛会。我大宋工匠,有些小技艺,愿展示与诸位共赏,也算盟会助兴。”
他一挥手。几名工匠推着一辆平板车来到木台前空地。车上用绳索固定着一根需要两人合抱、长约两丈的巨木,看样子是新砍伐的云杉,湿重非常。
“诸位请看,这根巨木,重逾千斤。若要将它立起,靠人力,需多少壮汉?”林启问。
台下议论纷纷。十几个?二十个?
林启不答,对工匠点头。
只见工匠们在巨木一端挖了个浅坑,将一根结实的原木斜支在坑边作为杠杆支点。又用绳索套住巨木中部,绳索另一端穿过一个固定在木架上的滑轮,垂下来。
然后,只派了四名不算特别强壮的工匠。两人用长杆撬动杠杆,两人拉动垂下的绳索。
“嘿——哟!”
随着号子,在台下数百双眼睛难以置信的注视下,那根千斤巨木,竟然缓缓地、平稳地被撬离地面,然后被绳索拉着,一点点竖立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
“四个人!就四个人!”
“神了!真是神了!”
流鬼人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夜叉使团那边,一直沉默的托洛萨满猛地站了起来,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简单的杠杆和滑轮,脸上的纹路都在抖动。他身后的护卫们更是张大了嘴,露出骇然之色。
那个瘦小的“年轻人”更是激动得差点站起来,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巨木稳稳立住。四名工匠脸不红气不喘,向台上行礼后退下。
“此乃‘杠杆’与‘滑轮’之理,四两拨千斤。”林启的声音适时响起,平静中带着无可置疑的权威,“非是神力,乃是知识的力量,工具的力量。在我大宋,此类技艺,不过寻常。”
他看向夜叉使团:“托洛萨满,以为如何?”
托洛萨满缓缓坐下,深吸了几口气,才用干涩的声音道:“王爷……天朝上国,果然……非同凡响。此等伟力,闻所未闻。”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语气变得沉重:“不瞒王爷,我夜叉国,如今正需要此等力量,来对抗……来自日落之地的恶魔。”
篝火旁,气氛变得凝重。
托洛萨满讲述了夜叉国(楚科奇半岛)面临的危机。
“那些‘白毛巨人’,从日落之地不断涌来。他们乘着大船,带着弓弩,穿着铁衣。他们在我们的猎场上建立木头的堡垒(要塞),赶走我们的驯鹿,捕杀我们的海豹。他们的人越来越多,堡垒越来越近。”
“我们的战士勇敢,但他们的弓弩能在百步外夺人性命。我们的弓箭和骨矛,难以穿透他们的铁衣。这几年,我们已经丢掉了三处最好的猎场,死了很多勇士。大酋长派我南下,一是听说南边来了新的强大首领,想看看能否结交;二是……也想问问,南边可有对付那些恶魔的办法?”
他看向林启,眼中带着希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流鬼各首领闻言,也露出戚戚之色。他们虽然还没直接面对俄军大队,但零星冲突和传闻也听了不少,知道那是可怕的敌人。
寒风部首领额尔德,许是喝了点酒,又许是想在夜叉人面前显示“自己人”的关系,突然插嘴道:“那些白毛巨人是厉害!不过,咱们王爷有更厉害的火铳!而且……而且他们也不是铁板一块,以前咱们部,还用抓到的流鬼俘虏,跟他们换过铁刀呢!”
这话一出,赵守疆脸色就变了。巴图尔、苏哈等人也皱起眉头。私下用俘虏(哪怕是敌对部落的)跟外敌交易,这可是犯忌讳的事!
额尔德话一出口也知道失言,赶紧闭嘴,脸涨得通红。
林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当场发作,而是对托洛萨满道:“白毛巨人,确是我等共同之敌。他们的火器铁甲,不过尔尔。我大宋雄师,自有破敌之法。”
他话锋一转:“不过,欲要同心抗敌,需先定下名分规矩。我大宋愿助夜叉国御敌,但夜叉国,需如流鬼诸部一般,尊奉大宋,受我节制。如此,方可号令统一,物资调配,合力对敌。”
这是要夜叉国也归附了。
托洛萨满沉吟不语。他此来,结交打探的意味更重,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而且展示的实力确实惊人。但归附……事关重大。
“此事,老朽无法做主,需回禀大酋长定夺。”托洛萨满谨慎道。
启也不逼得太紧,“使者可在此盘桓数日,看看我治下气象,再作决定。至于共同御敌之事,无论名分如何,我大宋既至此地,便不会坐视外虏肆虐。开春之后,我自会北巡,届时,或可与大酋长当面商议。”
这话给了台阶,也表明了态度。托洛萨满松了口气,连忙道谢。
盟会继续,但核心议题已定。后续的细节商讨,都在一种新的格局下进行——流鬼五部完全归心,夜叉国成为下一个潜在目标。
会议间隙,发生了点小插曲。
那个夜叉使团里瘦小的“年轻人”,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溜到木台侧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启随手放在桌上的单筒望远镜。他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竟然伸出手,想拿起来看看。
声轻咳在旁边响起。
“年轻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手,转头看见平滋子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我只是好奇……”年轻人用生硬的鞅语解释,声音竟然有些清脆。
“这是王爷的千里镜,不能乱动。”平滋子用鞅语温和地说,目光却扫过对方耳垂上不起眼的细小孔洞,和脖颈间过于光滑的皮肤,心中了然。
年轻人脸一红(虽然被纹身盖着看不出来),低下头跑了回去。
平滋子走回林启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林启看了一眼那个缩在护卫身后的“年轻人”,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
是夜,白夜正明。虽然没有篝火晚会(流鬼人一般不在白夜狂欢,怕打扰神灵),但林启设宴款待夜叉使团和流鬼众首领。
宴席设在温泉边最大的木屋中。菜肴是宋国厨子用本地食材精心烹制的融合菜,酒是“北地红”果酒。
席间,林启问起楚科奇人的风土人情。托洛萨满也放开了些,讲述他们的生活。
居住:冬季住“亚兰格”,用巨大的鲸颌骨和肋骨做框架,覆盖多层海象皮,内部空间很大,可容纳数个家庭,中央生火,利用海象油脂做长效燃料,一根油脂灯芯能燃数日。
交通:除了狗拉雪橇,夏季用皮划艇“拜达卡”在海上猎捕海象、鲸鱼。他们驾驭小船在冰海中的技艺,令人惊叹。
信仰:萨满教的三界观。上界是神灵和祖先之灵居住的光明之地;中界是人类和动物生存的世界;下界是黑暗和亡灵之所。萨满是沟通三界的媒介。
他还展示了简单的皮革鞣制方法:用动物脑髓涂抹生皮,反复捶打揉搓,皮质会变得柔软坚韧。比起流鬼人用鱼肝油,各有优劣。
林启则让宋国工匠介绍了皂矾(明矾)鞣制法,成品皮革更白皙挺括,不易返腥,让托洛萨满啧啧称奇。
宴会气氛融洽。但林启能感觉到,托洛萨满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深处,始终保持着清醒和衡量。而那个“年轻护卫”,则几乎没动食物,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自己,以及放在手边的望远镜。
深夜(虽然天还亮着),宴会散场。
林启站在木屋外,望着北方天际那永不沉没的太阳。
白夜之下,万里无云。能见度极好。
他举起望远镜,望向楚科奇半岛的方向。镜头里,只有连绵的黑色山脉轮廓,和更远处泛着冰蓝光泽的浩瀚冰原。
“王爷,在看什么?”萧琳走到他身边。
“在看……我们接下来的路。”林启放下望远镜,“流鬼已定,根基已稳。接下来,该北上了。”
“夜叉国……会顺利吗?”
“由不得他们不顺。”林启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白毛巨人从西边来,我们从南边去。他们夹在中间,必须选一边。而我们能给的,远比白毛巨人多。”
他顿了顿,想起那根猛犸象牙上的切割痕迹。
“而且……我怀疑,夜叉国那边,可能已经接触过更‘有趣’的东西了。”
萧琳不明所以。林启也没解释。
他只是再次举起望远镜,仿佛要穿透这白夜的光明,看清北方那片土地上的暗流、机遇,与挑战。
开春,北上。
夜叉国,会是下一个纳入版图的拼图吗?
而更北方的海峡对岸,那片真正的新大陆,又隐藏着什么?
白夜无声,光芒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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