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娘的眼泪,我拿碗接着
光影摇曳间,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婆子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声音带着哭腔,尖利地划破了夜的宁静:“小姐!王妃!您快回去看看吧!夫人她……她思女成疾,刚刚咳血晕过去了!”
一旁的茯苓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茶盘“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她急忙抓住卿馨的衣袖,眼眶通红:“小姐,您听见了吗?夫人病重,我们快回去吧!那可是您的亲娘啊!”
卿馨却纹丝未动,依旧端坐在妆台前。
她手中的螺子黛轻巧地滑过眉梢,勾勒出最后一笔完美的弧度。
镜中的容颜清冷如月,没有一丝波澜。
她将眉笔轻轻搁下,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她晕得可真准时——正好在宣王殿下递上参劾贺家折子的第二天。”
茯苓愣住了,不解地看着自家小姐。
卿馨的目光落在镜中自己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上,一段深埋在原著角落里的记忆悄然浮现:她的母亲,卿夫人,闺中时曾为了一个穷书生拒了豪门婚事,被家族视为耻辱,一怒之下逐出家门。
整整三年,她像条野狗般在街头乞讨,最饿的时候,是靠着舔食别人祭祖时洒落的酒水活下来的。
那三年的经历,早已将她骨子里的清高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对权势和依附的极致渴望。
所以,她信的从来不是女儿的幸福,而是男人能赐予她的那个安稳的饭碗。
女儿,不过是她换取饭碗的最好筹码。
卿馨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讥笑:“茯苓,备车。这次回去,我不为探病,我倒要亲耳听听,她究竟是怎么把‘牺牲’二字,说得比‘爱’还要动听。”
回卿府那日,卿馨特意换下王妃的繁复宫装,只着一袭月白色素裙,头上未戴凤冠,仅以一根碧玉簪挽住青丝,宛如一个尚未出阁的寻常闺女。
她的人刚踏入正厅门槛,一道身影便疾扑过来,“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她脚前。
卿夫人披头散发,面色憔白,哪里还有半分当家主母的体面。
她老泪纵横,一把死死抱住卿馨的腿,声音撕心裂肺,仿佛要将心肝都呕出来:“馨儿!我的馨儿!你不肯嫁给贺家,我们全族都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啊!贺家一倒,我们卿家还有什么活路?”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字字泣血:“娘这一辈子没求过任何人,今天就跪下求你了!求你别毁了你自己,也别拖累咱们全家!”
整个正厅的下人都垂着头,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
卿馨却始终站得笔直,任由母亲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裙摆。
她只是低头,静静地看着母亲发间那些刺目的银丝,心里无波无澜地默念着:看,她在怕。
她在怕卿家失势,怕再次被当成弃子,怕回到那个舔食祭祖酒水的雨夜。
许久,她才缓缓弯下腰,从袖中抽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到卿夫人面前:“娘,您先擦擦眼泪,地上凉。”
卿夫人一怔,抬头看她。
卿馨的眼神平静无波,她将帕子塞进母亲颤抖的手里,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轻轻展开:“我给您带了个东西——陈太医上个月亲笔所书的脉案副本。”
站在一旁,随时准备帮腔的陈太医,在看到那份脉案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早已被贺家重金买通,封口之事,竟会被她查得一清二楚。
旁边一个负责煎药的吴婆子也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可不是嘛,那药老婆子我亲手煎了小半年,里头全是伤肝损气的虎狼之剂……可王妃瞧着,明明走路比我还利索呢。”
一句无心之言,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卿夫人的心上。
她猛然抬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恐与慌乱,声音都在发颤:“你……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卿馨缓缓蹲下身,与跪在地上的母亲平视。
她的目光清澈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底最深的阴暗:“因为我不再装病了,所以也就不必再喝那些药了。娘,您知道这世上最讽刺的事情是什么吗?是您一边对外人说我得了失心疯,一边又亲手把真正能让我发疯的药,一碗一碗地喂进我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