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你定规矩,我撕牌子
花朝节的月光被灯笼烤得发烫。
朱雀楼前的石板路上,人潮像煮沸的羹汤,攒动的脑袋把“千金问”那盏灯托得更高——金线绣的谜面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女子清白,值几何?”七个字像七根细针,扎得满街人喉咙发痒。
“这宣王妃是要掀祠堂的瓦啊!”卖糖画的老张头搓着沾糖的手,铜锅在脚边咕嘟冒泡,“上回她写《立身十三条》,我家那口子把纸页贴灶王爷边上,说比《女诫》管用!”
“放屁!”茶棚里穿青衫的书生拍桌,茶盏跳起来溅湿半幅衣袖,“清白乃女子根本,岂容轻慢?”话音未落,斜刺里响起咚咚鼓声。
帘幕一掀,穿月白衫子的苏娘子抱着八角鼓站出来,髻上的玉簪撞得叮当响:“心不失,则身何污?”鼓声裹着话音撞进人堆,惊得檐下栖鸟扑棱棱飞起来。
卿馨立在二楼雅座栏边,指尖摩挲着栏杆上的雕花。
楼下的议论声像涨潮的水,漫过她的鞋尖。
她看见周举人在茶桌前铺开宣纸,狼毫饱蘸浓墨,《清白论》三个字刚落,围观的人便哄着要传看。
贺平舟的青竹伞尖突然刺破人墙——他来得急,伞骨撞翻了卖梨膏糖的挑子,黄澄澄的梨膏粘在他月白缎靴上,像块化不开的脏。
“这灯,该烧!”贺平舟仰头盯着灯笼,喉结上下滚动。
他从前总爱说“表妹生得像画里的人”,如今眼里的血丝却把那点温柔撕得粉碎。
卿馨看见他抬手去抓灯绳,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和三年前他攥着她手腕逼她饮“守心汤”时,是同一种颜色。
“表哥。”她的声音像片落在他肩头的羽毛。
贺平舟的手顿在半空,回头时眼底的戾气撞进她的笑里,倒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卿馨扶着栏杆往下走,裙裾扫过楼梯的红漆,“你说我失了贞洁,可你让人锁我在佛堂三日,断了避子药,又算什么?”
人群突然静得能听见灯笼里烛芯爆裂的轻响。
贺平舟的脸涨成猪肝色,他扑过来要抓她手腕,却被她侧身避开。
灯绳在拉扯中绷断,灯笼“轰”地坠下,火星子噼啪溅在他袖口,烧出个焦黑的洞。
他疼得跳脚,却听她温声补了句:“你急什么?
我还没问——你私扣卿家嫁女庚帖,算不算窃取血脉权柄?“
“好!”
这声喝彩像颗炸雷。
蒋钦差不知何时站到了茶棚前,绯色官服在人群里格外醒目。
他冲卿馨一拱手,帽翅微微晃动:“某在御史台看惯了酸腐文章,今日方知女子胆识,竟比那金殿玉笏还亮堂!”他从袖中抽出名帖,“明日便着人送观政文书到王府,宣王妃若肯屈就……”
“蒋大人!”卿馨笑着摆手打断,目光却悄悄扫过街角那抹玄色身影——秦昊然倚在朱漆柱后,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可她知道他此刻定是抿着唇,眼尾压着点笑意。
起风了。
不知谁喊了句“要下雨”,人群开始零星散去。
卿馨站在朱雀楼台阶上,看着贺平舟捂着冒烟的袖子狼狈逃走,突然觉得这风里有股甜丝丝的味道——是刚才被撞翻的梨膏糖,混着雨前的潮气漫过来。
“王妃?”贴身丫鬟小桃举着伞挤过来,“王爷的马车在巷口……”
“不用了。”卿馨望着街角那抹玄色越走越近,雨丝已经落下来,打湿了她鬓边的珠花,“有人来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