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6章山寺困兽
天光大亮时,沈砚之被腿上的剧痛唤醒。山神庙的破败景象在日光下无所遁形——坍塌的半堵墙,露天的屋顶,积满灰尘的泥塑神像斜倒在供桌上,一双无神的泥眼正对着他们。
程振邦不知从哪里找来半瓦罐水,正蹲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子弹擦着腿肚划过,带走一条皮肉,所幸没伤着骨头。但一夜奔波,伤口周围已红肿起来,隐隐有化脓的迹象。
“得找点药。”程振邦皱眉道,“这么下去,不出三天你这腿就废了。”
沈砚之咬牙坐起身,望向庙外。山间晨雾尚未散尽,林子里鸟雀啁啾,看似一片宁静。但他知道,这宁静底下藏着杀机——昨夜那些追兵不会善罢甘休,天亮后必然扩大搜索范围。
“不能在这久留。”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腿上一软,险些摔倒。程振邦一把扶住,把他按回原地。
“你别动。我去附近转转,看能不能找个人家弄点吃的和药。”程振邦解下腰间的手枪递过来,“拿着,万一有情况。”
沈砚之没接:“你带着。我在这藏着,只要不出声,没人发现。倒是你,大白天的出去,万一碰上搜山的……”
“碰上就打。”程振邦把枪塞进他手里,“我在这皖南地面走过几趟,地形比你熟。真有事,我能跑。”
不等沈砚之再说什么,他已闪身出了庙门,消失在晨雾中。
山神庙里重归寂静。沈砚之靠着断墙,把手枪放在膝头,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雾越来越淡,阳光透过破败的屋顶洒下斑驳的光影。他盯着那尊倒地的神像,恍惚间想起小时候随父亲进山剿匪,也曾在一座破庙里歇脚。那时父亲指着庙里的神像说,这些泥胎木偶,平日里受香火,可真到灾荒战乱,谁也救不了百姓。救咱们的,只有自己手里的枪。
二十多年过去,父亲的话还在耳边,人却已长眠在山海关城头。而他这个做儿子的,此刻又在这荒山破庙里,握着枪,等着不知是生是死的下一程。
外头传来脚步声。
沈砚之浑身一紧,握枪的手青筋暴起。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他屏住呼吸,慢慢挪到墙角,从坍塌的墙缝往外看。
三个穿灰布军装的人正往山神庙走来,手里端着枪,东张西望。是倪嗣冲的兵。
他们走到庙门前停下,一个矮个子往里探了探头:“没人。”
“进去看看。”领头的一摆手。
沈砚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庙里就这么大地方,几无藏身之处。他握紧枪,计算着距离——三个人,最多能撂倒两个,第三个……
脚步声踏进庙门。
“他娘的,这破地方多少年没人来了。”矮个子骂骂咧咧,“神像都倒了。”
领头的在庙里转了一圈,突然停住脚步。沈砚之透过墙缝看见,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里,有程振邦清洗伤口时留下的一摊水渍,还没完全干透。
“有水。”领头的声音变了,“刚洒的。”
三个兵同时端起枪,背靠背站成品字形。矮个子颤声道:“排长,要不……要不咱们回去叫人?”
“叫什么叫!”领头的一脚踢向那摊水渍,“人肯定没跑远,搜!”
就在这当口,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又是两枪。三个兵对视一眼,领头的一挥手:“走!那边有情况!”
脚步声匆匆远去。
沈砚之瘫坐在墙根,冷汗湿透了后背。他望着庙门外渐渐高升的太阳,心头掠过一阵不安——那枪声,会不会是程振邦出了事?
等待的每一刻都漫长得像一年。沈砚之数着自己的心跳,数着太阳光斑的移动,数着林间鸟雀的起落。腿上的伤越来越疼,伤口周围已经肿得发亮,他知道这是发炎的征兆,再不想办法,这条腿就真废了。
将近中午,庙外又传来动静。这回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重一轻。沈砚之再次握紧枪,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砚之,是我。”
程振邦搀着一个老汉走进庙门。那老汉六十来岁年纪,须发花白,背着个竹篓,一看就是本地山民。程振邦半边身子都是血,把沈砚之吓了一跳。
“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程振邦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齿,“是那些搜山的兵的。”
原来他出去找人家,半路遇上一队搜山的北洋兵,足有十几个。他借着地形熟悉,在林子里跟那些兵兜圈子,故意开枪引开他们,然后绕道找了个老猎户家。那老猎户姓田,儿子当年参加过革命军,死在武昌城下。一听他们是反袁的义军,二话不说,拿了草药和干粮就跟程振邦进山来了。
田老汉放下竹篓,蹲到沈砚之跟前,看了看伤口,皱眉道:“这是枪伤?怎么弄成这样?”
“被狗咬的。”沈砚之苦笑。
“狗?”田老汉一愣,旋即明白过来,点点头,“咬得不轻。得赶紧治,再拖下去,这条腿就别想要了。”
他从竹篓里取出几样草药,放在嘴里嚼烂,又掏出一个土瓷瓶,把里面的药粉倒上去,调成糊状,敷在沈砚之伤口上。那药糊火辣辣的疼,沈砚之咬牙忍着,额上青筋暴起。
“忍着点,这是拔毒的。”田老汉一边敷药一边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打打杀杀。我那儿子也是,说什么革命革命,革来革去,把自己革没了。”
程振邦道:“老伯,你儿子是英雄。”
“英雄?”田老汉冷笑一声,“英雄有什么用?他死了,谁记得他?谁管我这个老不死的?”
沈砚之沉默。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庭,为革命献出一切,最后却一无所有。那些慷慨激昂的演说,那些热血沸腾的誓言,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田老汉敷完药,又从竹篓里拿出几个杂粮饼子:“吃吧,山里人家,没什么好东西。”
沈砚之接过饼子,咬了一口,粗糙的杂粮硌得牙疼,却觉得格外香甜。他问道:“老伯,山下情况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