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7章 夜探军火库 智取天津卫
民国四年(1915年)腊月二十三,天津卫。
距离袁世凯称帝,已过去二十七天。
北风卷着细雪,在租界外的街道上打着旋。沈砚之裹紧棉袍,压低毡帽,快步穿过法租界与华界交界处那道铁丝网。身后传来法国巡捕的哨声,他没有回头,闪身拐进一条暗巷。
巷子深处,一盏汽灯挂在“德顺客栈”的招牌下,昏黄的光晕在风雪中摇曳。
“住店?”柜台后,掌柜头也不抬,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
“找人。”沈砚之摘下帽子,抖落肩上的雪,“天字三号房,程先生。”
掌柜终于抬头,打量他一眼,朝楼梯方向努努嘴:“二楼左拐,最里间。”
沈砚之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楼。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透出灯光和人声。他推门进去,屋里三个人同时站起。
“沈兄!”
“砚之!”
程振邦跨步上前,一把抓住沈砚之的手臂,上下端详。一年多不见,这位老搭档脸颊凹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灼人。
“瘦了,也黑了。”程振邦喉结滚动,“在日本……受苦了。”
“苦什么,比起你们在国内提心吊胆,我在横滨算是享福了。”沈砚之笑着拍拍他的肩,目光转向另外两人。
一个是老部下陈铁柱,山海关起义时就跟着他的老兵,如今也留起了胡子,显得沉稳许多。另一个是生面孔,三十来岁,戴金丝眼镜,穿青色长衫,像个教书先生。
“这位是顾文清,天津学界代表,也是咱们在天津地下联络站的负责人。”程振邦介绍。
顾文清拱手:“久仰沈将军大名。去年山海关首义,震动京津,文清在《大公报》读到消息,热血沸腾,恨不能追随将军麾下。”
“顾先生客气了。”沈砚之还礼,“如今时局艰危,还望先生鼎力相助。”
“不敢。护国讨袁,匹夫有责。”顾文清神情肃然,“蔡锷将军已在云南誓师,唐继尧、李烈钧相继响应。但北洋军主力尚在,袁氏根基未动。天津乃北洋老巢,若能在此地点燃一把火,必能震动京畿,呼应西南。”
沈砚之在桌边坐下,陈铁柱递过一杯热茶。他捧在手里,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
“天津的情况,振邦在信里说了个大概。但我要听你亲口说,如今城里,我们能动用多少人,多少枪?”
程振邦与顾文清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天津驻军,主要是北洋第四师,师长曹锟,是袁世凯的心腹。守备团、警察厅,也都是北洋的人。”程振邦指着桌上摊开的一张手绘地图,“我们在城里的力量,分三块。一是我带来的老兄弟,六十多人,都藏匿在英、法租界,有长短枪四十余支,子弹不多。二是顾先生联络的学生、工人,二百多人,但只有棍棒、匕首,没有火器。三是同情革命的部分警员、小商贩,能提供情报和掩护,但指望不上他们打仗。”
沈砚之眉头微皱:“六十多条枪,打天津城,杯水车薪。”
“所以我们的目标不是攻城。”顾文清接口,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是这里——小站北洋军火库。”
沈砚之目光一凝。
小站军火库,他听说过。甲午战后,袁世凯在小站编练新军,在此地修建了北方最大的军火库。这些年北洋扩军,军火不断囤积,据说库存足以装备三个师。
“军火库守备森严,一个营的兵力,配有马克沁机枪,四周是丈高的围墙,墙上通电铁丝网,四角有望楼。”程振邦摇头,“硬闯是送死。”
“硬闯不行,但可以智取。”顾文清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军火库的平面图,标注详细,连哨兵换岗时间、巡逻路线都清清楚楚。
“这是……”沈砚之看向顾文清。
“我的一位学生,父亲是军火库的库管员。”顾文清压低声音,“老爷子对袁世凯称帝深恶痛绝,愿意相助。这是他凭着记忆画的,他儿子在军火库当文书,能核实细节。”
沈砚之仔细看图。军火库分内外两区,外区是营房、岗哨,内区是仓库。仓库又分三座,一号库存步枪、手枪,二号库存机枪、火炮,三号库存弹药。守军主要驻守外区,内区只有少量巡逻哨。
“库管员……”沈砚之手指点在图上内区的一个小房,“他住这里?”
“对。库管员和几个文书、杂役住内区,方便清点管理。”顾文清说,“每周一、三、五,会有补给车进出,运送粮食蔬菜。车是固定的,赶车的老王头,也是我们的人。”
沈砚之盯着地图,良久不语。屋里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声呼啸。
“补给车能带几个人进去?”他终于开口。
“最多两个,藏在菜筐里。”程振邦说,“但进去容易出来难。军火库检查极严,进出都要搜身,车辆也要检查。就算我们的人混进去,拿了枪,也带不出来。”
“那就在里面用。”沈砚之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在跳,“混进去,不是为偷枪,是为从里面打开大门。”
屋里三人同时一震。
“你是说……”程振邦呼吸急促起来。
“下周三,腊月二十八,是军火库每月一次的大盘点。”顾文清提供的图上有标注,“所有库房都要打开清点,守军大部分要参与搬运、登记,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而且那天是小年,守军会加菜喝酒,警惕性更低。”
沈砚之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两个人混进去,一人控制库管员,拿到仓库钥匙;一人去配电房,切断电网。晚上十点,以三声枪响为号,外面的人强攻大门。只要大门一开,我们的人冲进去,占领军火库,武装学生工人,天津城可一鼓而下。”
陈铁柱倒吸一口凉气:“将军,这太冒险了!就算拿下军火库,北洋第四师就在城里,半个小时就能赶到。我们这些人,守不住的。”
“谁说要守?”沈砚之看向他,“拿了枪,分了弹药,烧了带不走的,然后化整为零,撤出租界,往南走,去山东,与护国军汇合。”
“可军火库那么多军火,烧了多可惜……”陈铁柱嘟囔。
“带不走的,就不能留给敌人。”沈砚之语气坚决,“我们要的是声势,是震动。天津军火库被炸,袁世凯会怎么想?北洋诸将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这比我们多几十条枪重要得多。”
程振邦一拳捶在桌上:“干!与其窝窝囊囊东躲西藏,不如干一票大的!砚之,你说,谁混进去?我去!”
“你不能去。”沈砚之摇头,“外面强攻,需要你指挥。铁柱熟悉爆破,负责炸仓库。混进去的人……”他顿了顿,“我和顾先生去。”
“什么?”程振邦瞪大眼睛,“不行!你是主心骨,万一……”
“正因为我是主心骨,才必须去。”沈砚之平静地说,“混进去是九死一生,我去了,兄弟们才会拼命。况且顾先生是文人,需要有人保护。我对军火库的结构熟悉,早年留学日本时,参观过类似的仓库。”
顾文清扶了扶眼镜:“沈将军,文清虽是一介书生,但为国赴死,绝不皱眉。只是……将军身系重任,若有闪失,天津义举,恐将功亏一篑。”
“顾先生放心,沈某的命硬得很。”沈砚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沧桑,有些决绝,“当年在山海关,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这次,也不会栽在小站。”
窗外风声更紧,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四人又商议了细节,直到子夜时分。程振邦和陈铁柱先行离开,分头准备。顾文清留下,与沈砚之同榻而眠——客栈房间紧张,只能将就。
吹熄油灯,两人并排躺在炕上,都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房梁。
“沈将军。”顾文清忽然开口。
“嗯?”
“若事不成,你我葬身小站,你可有遗憾?”
沈砚之沉默片刻:“有。遗憾看不到袁世凯倒台,遗憾看不到共和真正实现,遗憾……不能回家给老父亲上坟。”
顾文清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将军的家在……”
“山海关外,沈家庄。光绪三十四年,老爷子走了,我没能送终。宣统三年起义,祖宅被清兵烧了。这些年东奔西走,连个上香的地方都没有。”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等打倒了袁世凯,我陪将军回去重修祖宅。”
砚之笑了笑,“顾先生呢?可有家小?”
“有。妻子在老家教书,一儿一女。儿子八岁,女儿五岁。”顾文清的声音柔和下来,“上次见他们,还是两年前。儿子会背《正气歌》了,女儿会写自己的名字。我给他们写信,说爹爹在天津做大事,等做成了,就回家。”
“会回去的。”沈砚之说,“等打倒了袁世凯,天下太平了,我们都回家。”
屋里又静下来。远处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
“睡吧。”沈砚之闭上眼睛,“养足精神,接下来几天,有的忙。”
腊月二十四,晨。
沈砚之早早起身,换了身短打扮,扮作码头苦力,跟着顾文清出了门。他们要去踩点,亲眼看看小站军火库。
小站在天津城南,原是荒芜之地,自袁世凯在此练兵,渐渐有了人气。军火库建在铁路旁,方便运输,四周是开阔地,视野极佳。两人不敢靠近,只在两里外的一个土坡上,借着一片枯树林遮掩,用顾文清带来的望远镜观察。
时近正午,日头惨白。军火库灰扑扑的围墙矗立在旷野中,墙上的铁丝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望楼里哨兵的身影隐约可见,枪刺上的闪光,像野兽的獠牙。
大门紧闭,只有旁边一个小门开着,偶尔有人车进出。沈砚之注意到,进出的人都要出示证件,守卫仔细查验,还要搜身。车辆也要检查,连车底都不放过。
“戒备森严啊。”顾文清低声说。
“越森严,越说明里面东西重要。”沈砚之调整望远镜焦距,仔细观察围墙四角的望楼,“每座望楼两挺机枪,交叉火力,覆盖整个外墙。强攻的话,至少要付出上百条人命。”
“那混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