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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4章 黎明血泊,一炮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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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声停了。

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映照着督军府门前的一地狼藉。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血迹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溪流。幸存的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铁锹刮过地面的声音刺耳又沉闷。

沈砚之站在督军府正门的台阶上,肩头军氅染了露水,也沾了硝烟。他望着墙头上被缴械的唐继尧,这位统治云南近十年的“云南王”,此刻面色灰败,被人押着走下台阶。

“砚之,成王败寇,我没什么好说的。”唐继尧在沈砚之面前停下脚步,声音嘶哑,“只求你信守承诺,放过我的家人。”

沈砚之沉默片刻,道:“督军放心,沈某说话算话。不过,有几件事,还请你说明白。”

“你说。”

“徐国璋,是不是你派人杀的?”

唐继尧惨笑一声:“是。他查兵工厂的账,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我跟德国人做的军火交易,他全知道了。这人又跟北洋那边眉来眼去,我留不得他。”

“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倒卖军火,吃空饷,还有……”唐继尧顿了顿,声音更哑了,“还有私贩鸦片。用军车运,挂的是军用物资的牌子。”

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滇军素以护国讨袁、救国救民自诩,主政者却私下里做这等勾当,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沈砚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带下去,严加看管。”

唐继尧被押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沈砚之,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怨恨,有不甘,也有一丝解脱。

“将军。”陈诚快步走来,压低声音,“炮兵营的杨营长来了,还带来了一个人。”

沈砚之转头看去,只见一名身材魁梧的军官大步走来,正是炮兵营营长杨汉城。他身后还跟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戴眼镜,文质彬彬,却是沈砚之的旧识——前云南咨议局议长,李曰垓。

“沈将军!”杨汉城立正敬礼,嗓门洪亮,“末将奉命,已控制全城要地。那些忠于唐继尧的部队,要么投降,要么被缴械,请将军示下!”

沈砚之还礼:“杨营长深明大义,当记首功。只是——”他看向李曰垓,“李议长怎会在此?”

李曰垓上前一步,苦笑道:“砚之兄,我是被唐继尧关在牢里,今夜才被杨营长救出来的。这半年,唐继尧以‘通敌’罪名,抓了咨议局十七人,杀了五个。我因有些旧部说情,才苟活至今。”

沈砚之心中一沉。他知道唐继尧手段狠辣,却没想到已到如此地步。

“李议长受苦了。”他郑重道,“如今唐继尧已倒,还望议长出面,主持省政,安抚人心。”

李曰垓却摇头:“砚之兄,我老了,也心灰意冷了。这云南省长之位,该由你来坐。你深得军心,又为民所望,只有你,才能收拾这乱局。”

“不可。”沈砚之断然拒绝,“沈某是军人,不宜干政。况且眼下当务之急,是稳定局势,防止北洋乘虚而入。省长人选,当由省议会公推。”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一骑绝尘而来,马上的传令兵滚鞍下马,脸色煞白:“报告将军!急电!川军刘存厚部,已越过金沙江,向昆明方向疾进!前锋距此不足百里!”

议事厅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西南形势图,沈砚之站在图前,手中的指挥棒点在金沙江的位置。在他身后,滇军的主要将领、省府要员济济一堂,人人面色严峻。

“刘存厚这次出动了两师一旅,约三万余人。”参谋长庾恩旸在地图前汇报,他已倒向沈砚之这边,此刻格外卖力,“川军装备精良,又有北京政府暗中支持。他们打着‘讨逆平乱’的旗号,实则是想趁我滇军内乱,吞并云南。”

警察厅长李根源忧心忡忡:“咱们刚经历内乱,军心不稳,昆明城内能调动的部队,满打满算不过万余人。而且炮兵营、步兵第三团都驻扎在城外,一时半会儿调不回来。这仗……怎么打?”

“打不了也要打。”杨汉城一拍桌子,“让川蛮子打到家门口,咱们滇军的脸往哪儿搁?沈将军,你给我一个团,我去金沙江边堵他们!”

“堵?”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三万川军,你一个团怎么堵?送死吗?”

杨汉城语塞。

沈砚之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刘存厚敢来,是算准了我们内乱方定,无力抵抗。但我们偏要让他算错。庾参谋长。”

“在!”

“你立即以督军府名义,通电全省:唐继尧倒行逆施,已自解兵权。云南全省军政,暂由省议会与各军代表共管。同时声明,滇军上下团结一致,绝不容外省武力干涉。”

“是!”

“李厅长。”

“下官在!”

“你马上组织警察、民团,维持城内秩序,安抚百姓。特别是要保护好各国领事馆、教堂、医院,不能给外人以口实。”

“明白!”

“杨营长。”

“末将在!”

“你的炮兵营,全部拉到城东卧虎山,构筑炮兵阵地。记住,不要开炮,摆出架势就行。刘存厚多疑,看见炮口,他就会多想。”

分派完毕,众人领命而去。议事厅里只剩下沈砚之和李曰垓。

“砚之,你这是唱空城计啊。”李曰垓叹道,“刘存厚不是司马懿,万一他不吃这一套,真的打过来,咱们这点兵力,撑不了半天。”

沈砚之走到窗前,望着晨曦中的昆明城。青瓦白墙的民居次第绵延,早起的百姓已经开始一天的营生,炊烟袅袅升起。这座城,他守了这么多年,不能丢。

“李公,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

“请你立即联络广西陆荣廷、贵州刘显世,就说云南愿与两省结盟,共抗北洋。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应该懂。”

李曰垓眼睛一亮:“妙啊!刘存厚敢来,就是看准咱们孤立无援。若滇、桂、黔三省联手,他就要掂量掂量了!我这就去发电报!”

老人匆匆离去,步伐竟有些年轻人的轻快。

沈砚之这才缓缓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一夜未眠,铁打的人也撑不住。陈诚端来一杯热茶,低声道:“将军,您去歇会儿吧。这里我盯着。”

“睡不着。”沈砚之喝了口茶,苦涩在舌尖化开,“陈诚,你派一队精干人手,去把兵工厂的账目,还有唐继尧与德国人往来的信件,全部封存。记住,要秘密进行,不要走漏风声。”

“将军是要……”

“唐继尧虽然倒了,但他的党羽还在。这些证据,是清洗内部的好刀,也是将来跟北洋周旋的筹码。”沈砚之目光深沉,“乱世之中,没有刀,就没有说话的资格。”

当天下午,昆明城的空气紧张得能点燃。

城东卧虎山上,杨汉城的炮兵营三十六门山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东方。虽然一炮未发,但那肃杀的气势,已让远在十里外的川军前锋感到了压力。

刘存厚的主力部队在昆明以东三十里的杨林镇扎营。这位川军师长此刻正在临时指挥所里,对着地图皱眉。

“师座,探子回报,昆明城内确实发生了兵变,唐继尧被囚,沈砚之控制了局势。”参谋长小心翼翼地说,“但奇怪的是,城里秩序井然,不像大乱的样子。而且卧虎山上摆了整整一个炮兵团,看架势是要跟咱们死磕。”

刘存厚五十多岁,胖脸上留着两撇鼠须,眼神精明。他敲着桌子,沉吟道:“沈砚之这个人,我了解。用兵诡诈,喜欢虚张声势。他说不定是在唱空城计。”

“可是师座,万一是真的呢?沈砚之在滇军中威望很高,他要是整合了滇军,咱们这三万人,未必讨得了好。”

“所以才让你去查!”刘存厚不耐烦地说,“再去探!特别是要查清楚,沈砚之到底有多少兵力,城里那些部队是真的听他调遣,还是做做样子!”

参谋长正要领命,一个通讯兵匆匆进来:“报告师座!急电!广西陆荣廷、贵州刘显世同时通电,声援云南,谴责我军入侵。陆荣廷还说,如果川军不退兵,桂军将东进四川,攻我后路!”

指挥所里一片死寂。

刘存厚脸色变了。他不怕沈砚之,但陆荣廷的桂军、刘显世的黔军,再加上滇军,三省联手,他这三万人就是孤军深入,死路一条。

“妈的,沈砚之动作这么快……”刘存厚骂了一句,在屋里踱了几步,突然问,“北京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段总理(段祺瑞)只是让我们‘见机行事’,没说打,也没说不打。”

“见机行事,见机行事……”刘存厚念叨着,突然一咬牙,“传令,全军后撤二十里,在嵩明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一枪!”

“师座,这……”

“这什么这!沈砚之唱空城计,咱们就得当司马懿?万一他唱的是真的,咱们这三万弟兄就得埋骨他乡!”刘存厚瞪着眼,“撤!等北京有了明确指示再说!”

命令传下,川军开始有序后撤。消息传到昆明,全城欢呼。

督军府里,沈砚之接到报告,却没有任何喜色。他对陈诚说:“刘存厚不是怕了,是谨慎。他在等,等北京的态度,等我们内乱再起。告诉咱们的人,不要松懈,川军就在百里之外,随时可能杀回来。”

诚犹豫了一下,“将军,还有一件事。唐婉如……徐夫人想见您。”

沈砚之在督军府偏厅见到唐婉如时,几乎认不出她。

三日前的婚礼上,她还是个明艳的新嫁娘,如今却一身缟素,不施粉黛,眼眶红肿,整个人瘦了一圈。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亮,亮得灼人。

“沈将军。”她起身,盈盈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