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5章 夜会百花楼,百花楼的灯光
百花楼的灯光,在天津的夜里亮得像一团揉碎的胭脂。
沈砚之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栋三层小楼。楼是西洋样式,却挂着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百花楼”三个金粉大字。楼下停着不少车轿,有西式的马车,也有中式的轿子,穿绸缎的、穿西装的、穿军装的,各色人等进进出出,脂粉香混着酒气,飘过整条街。
“司令,真要进去?”程振邦压低声音。他换了一身黑色绸衫,腰里别着两把盒子炮,脸上那道从山海关带下来的疤,在灯笼光下格外显眼。
“不进去,怎么见王连长?”沈砚之整了整长衫的领子。他现在是“南洋富商沈文轩”,刚从新加坡回来,做茶叶和橡胶生意。陈其美给他的假身份很周全,连新加坡的商会证明都有,经得起查。
林文渊跟在他们身后,捧着个檀木匣子,里面是送给王连长的“见面礼”——一对镶翡翠的金镯子,值五百大洋。这是他们从日本带回来的最后一点家当,原本打算应急用,现在得先拿出来喂狼了。
“记住,”沈砚之最后交代,“进去后,多看少说。程大哥,你守在外面,万一有事,发信号。”
振邦点头,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
三人穿过街道,走向百花楼。门口站着两个龟公,穿红戴绿,脸上抹得跟猴屁股似的。看见沈砚之,一个龟公迎上来,皮笑肉不笑:“这位爷,里面请。是听曲儿还是打茶围?”
“找王连长。”沈砚之用南洋口音的官话说,“陈掌柜定的雅间。”
龟公脸色立刻变了,腰弯下去三分:“原来是王连长的贵客,楼上请,楼上请。”
楼里的空气更浑浊。烟味、酒味、脂粉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甜腻香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大厅里摆着几张桌子,几个穿旗袍的姑娘在弹琵琶,咿咿呀呀唱着小调。客人大多搂着姑娘喝酒,猜拳声、调笑声、杯盘碰撞声,吵得人脑仁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是包间,门都关着,隐约能听见里面的动静。龟公把他们领到最里面一间,门上挂个牌子,写着“牡丹厅”。
“王连长在里面候着呢。”龟公推开门,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砚之走进去。屋里比外面安静多了,摆着张红木圆桌,桌上已经上了几个凉菜。靠窗的榻上,半躺着个穿军装的男人,三十来岁,胖,脸圆得像发面馒头,正搂着个姑娘喝酒。姑娘年纪不大,最多十八九,穿一身水红绸衫,头发松松绾着,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可眼睛里的怯意藏不住。
“王连长,久仰。”沈砚之拱手。
王连长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他。那双眼睛很小,藏在肉地缝里,可很精,像老鼠,滴溜溜转了一圈,把沈砚之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就是陈掌柜说的沈老板?”王连长没起身,只是挥挥手,让姑娘下去。姑娘如蒙大赦,低着头匆匆出去了。
“正是在下。”沈砚之在桌边坐下,林文渊把檀木匣子放在桌上,退到门口站着。
“南洋回来的?”王连长坐直了些,给自己倒了杯酒,“做什么生意?”
“茶叶,橡胶,什么都做点。”沈砚之接过林文渊递上的雪茄,点上,慢慢抽了一口,“这次回天津,想看看有什么生意可做。听陈掌柜说,王连长路子广,特来拜会。”
“拜会?”王连长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沈老板客气。不过我这人实在,不喜欢拐弯抹角。找我,什么事?”
沈砚之使个眼色,林文渊上前打开檀木匣子。金镯子在灯下闪着诱人的光,翡翠绿得滴水。王连长的眼睛立刻直了,但很快又恢复正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沈砚之说。
王连长放下酒杯,拿起一只镯子,对着灯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这才咧嘴笑了:“沈老板大手笔。说吧,要我办什么事?只要不是杀人放火,都好说。”
“想从西沽仓库提批货。”沈砚之压低声音,“是些机器零件,从上海运来的,压在仓库两个月了,货主急用。”
“机器零件?”王连长的小眼睛转了转,“什么零件,要劳烦沈老板亲自跑一趟?”
“纺织机的零件。”沈砚之早就编好了说辞,“我在济南开了家纱厂,机器是从英国买的,坏了个零件,国内配不到,只好从上海托人买。谁知运到天津,卡在仓库了。王连长也知道,现在时局乱,到处设卡,货出不去,厂子就得停工。一天停工,损失就是上千大洋。”
这番话半真半假。沈砚之确实研究过纺织业,在日本时还去过大阪的纱厂考察。他说得滴水不漏,连机器型号、零件名称都报得上来。
王连长听得很认真,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西沽仓库,现在是军事管制区。里头的东西,别说提货,就是进去看一眼,都得上面批条子。”
“所以才来找王连长。”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推过去,“这是一点辛苦费。货提出来,另有重谢。”
信封很厚。王连长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崭新的银票,每张一百大洋,整整三十张。三千大洋,够他在这百花楼逍遥半年了。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但还在犹豫:“沈老板,不是我不帮忙。仓库里现在是直系第三师的一个连守着,连长姓赵,是冯大帅的外甥,铁面无私,油盐不进。我虽然是仓库的守卫连长,可只管外面,里头的事,我说了不算。”
沈砚之心里一沉。陈其美的情报有误。他原以为王连长能一手遮天,现在看来,仓库里还有另一尊佛。
“那赵连长,有什么喜好?”沈砚之不动声色地问。
“喜好?”王连长笑了,那笑容有点猥琐,“男人嘛,无非是财、色二字。不过赵连长跟我不一样,他不好这个。”他指了指百花楼,“他好赌。每个礼拜六,必去日租界的‘吉田俱乐部’,那是日本人开的赌场,里头有轮盘、牌九、番摊,什么都有。赵连长去了,不输光不走。”
沈砚之记下了。赌徒,好对付,也不好对付。好对付是因为有弱点,不好对付是因为赌徒往往疯狂,不按常理出牌。
“王连长,”沈砚之把雪茄按灭,“如果我能让赵连长‘有事’,你能不能让仓库‘没事’?”
王连长的小眼睛猛地睁大。他盯着沈砚之,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大笑起来,笑得浑身肉颤:“沈老板,我明白了。你提的货,不是什么机器零件吧?”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是南边来的?”王连长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着精光,“革命党?”
空气凝固了。林文渊的手摸向腰后,那里别着手枪。沈砚之却摆摆手,让他别动。
“王连长,”沈砚之慢慢说,“我是生意人,只做生意。货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笔生意,你做不做?”
王连长不笑了。他盯着桌上的银票和金镯子,又看看沈砚之,脸上阴晴不定。过了很久,他才说:“沈老板,你知道现在是什么世道吗?直系、皖系,马上要开打。南边的革命党,也在蠢蠢欲动。这个时候,跟不明不白的人做生意,是要掉脑袋的。”
“富贵险中求。”沈砚之说,“王连长守着仓库,一个月饷银多少?五十大洋?一百大洋?这笔生意做成了,够你吃一辈子。”
这话戳中了王连长的痛处。他一个月饷银八十大洋,听起来不少,可架不住他挥霍。百花楼的姑娘,日租界的赌场,还有天津卫大大小小的酒楼,哪样不要钱?八十大洋,不够他十天花的。他早就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天天上门,要不是顶着这身虎皮,早就被人打断腿了。
“你要多少货?”王连长终于松口了。
“不多,三百箱。”沈砚之说,“明晚子时,西沽码头,有船来接。”
“三百箱?”王连长倒吸一口凉气,“沈老板,你要的要是枪,那可是三百条枪!够装备一个营了!”
“所以价钱好商量。”沈砚之又推过去一个信封,比刚才那个还厚,“这是定金。货到手,再付三万。”
王连长的手在发抖。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三万三千大洋,够他在天津买栋小楼,娶几房姨太太,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还当什么兵?受什么气?天天看人脸色,不如拿着钱远走高飞。
“赵连长那边……”他还在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