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0章 东京密会筹义师
明治四十三年(1910年)深秋的东京,枫叶如血,笼罩在一片肃杀的秋意之中。
下町区的早稻田一带,虽然远离皇居的繁华与森严,却弥漫着另一种更为炽热的躁动。在一家名为“清风亭”的料亭二楼最里间的隔扇门紧闭着,空气中混合着清酒的醇香、榻榻米的草席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革命者的紧张与亢奋。
沈砚之盘腿坐在矮桌一侧,身着一袭深藏青色的和服,外罩一件黑色羽织,乍一看去,与当地那些沉湎于学问的“书生”无异。只有他那双深邃如古井般的眼睛,偶尔在烛光映照下闪过的一丝锐利,昭示着此人绝非寻常文人。他面前的酒杯早已空了,但他没有再斟,只是静静地听着。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年过不惑、面容清癯、眼神却如鹰隼般炯炯有神的先生。他便是孙中山,此时正用带着浓郁粤语口音的官话,激昂地陈述着当下的局势。
“遁初兄,”孙中山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砚之,“此次召你前来,局势已然万分危急。袁世凯虽死,北洋军阀四分五裂,但这并非共和之福。段祺瑞、冯国璋、张勋之流,个个心怀鬼胎,或拥兵自重,或妄图复辟,中国之局面,较之晚清,恐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沈砚之微微颔首,沉声道:“先生所言极是。晚生流亡至此,每日研读国内传来的报纸,亦是忧心忡忡。北洋政府名为共和,实为专制,各省督军俨然土皇帝,苛捐杂税,民不聊生。若无雷霆手段,恐神州陆沉之势难挽。”
他此时的身份,是流亡日本的“沈遁初”,一名满怀救国热忱的留日学生,同时也是孙中山在北方秘密发展的骨干之一。在经历了二次革命的惨痛失败后,他深知仅凭一腔热血和一支部曲,根本无法撼动根深蒂固的旧势力。此番奉召而来,他早已做好了迎接最艰巨任务的准备。
“光复会、华兴会、兴中会,我们曾经各有旗帜,但在袁贼面前,我们都吃了分散作战的亏。”孙中山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纸窗的一角,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如今,时机到了。我们必须有一个统一的政党,一个能够号令天下的革命中枢。我意,将三者合并,重振旗鼓,定名为——中国国民党!”
说到“中国国民党”这五个字时,孙中山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仿佛要将这五个字刻进沈砚之的骨血里。
沈砚之心中巨震。合并!这意味着要消弭多年的门户之见,要整合错综复杂的资源,更要面对来自各方势力的巨大阻力。但他同时也明白,这是唯一的一条生路。他霍然起身,抱拳沉声道:“先生高瞻远瞩!若此举能成,天下革命志士必将歃血为盟,共讨国贼!砚之愿为马前卒,虽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好!我需要的正就是你这份魄力!”孙中山转过身,目光中流露出赞赏之色,“遁初,你在北方根基深厚,程振邦旧部尚存,且你素来与北洋军中不少将领有旧谊。我打算让你担任新成立的国民党北方支部部长,统筹直隶、山东、山西、河南、东北三省党务及军事联络事宜。”
沈砚之眉头微蹙,北方支部部长!这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职位,也是一个极度危险的火山口。北方的空气,比南方更加令人窒息。袁世凯虽死,但其留下的特务网依然密不透风,特别是那个继承了袁世凯衣钵的特务头子——军统局(此时尚未正式定名,但职能已具雏形)的负责人,人称“活阎王”的赵秉钧,虽然赵已死,但其徒子徒孙遍布京畿。
“先生,北方虎狼之地,步步杀机。晚生担心……”沈砚之并未推辞,而是冷静分析,“若无妥善的掩护身份,恐难立足。”
“这个你放心。”孙中山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递给沈砚之,“这是宫崎寅藏先生为你准备的介绍信。另外,我已通过关系,为你谋得了一个‘北洋政府陆军部咨议’的虚衔。有了这块牌子,加上你之前在军界的声望,足以应付一般场合的盘查。当然,真到了关键时刻,还得靠你自己。”
沈砚之双手接过密函,入手沉甸甸的。他深知,这不仅仅是一封信,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嘱托。
接下来的三个时辰里,两人密谈的内容细致到了每一个环节。从如何联络散落在北方的原同盟会会员,到如何渗透进北洋军的基层;从筹集革命经费的渠道,到秘密转运军火的路线。孙中山甚至详细询问了沈砚之对程振邦旧部几位骨干的看法,对每一个人的性格、能力、忠诚度都做了评估。
“振邦兄虽已故去,但他留下的种子不能丢。”孙中山叹息道,“尤其是那个叫石敢当的营长,此人忠勇有余,但性情刚烈,你要好生引导,莫要让他再做无谓的牺牲。”
“晚生明白。石敢当对程公忠心耿耿,现已隐姓埋名在天津卫拉洋车,时刻等待着召唤。”沈砚之汇报道。
谈话间,孙中山多次提到“中华革命党”的筹备细节,强调入党必须宣誓“服从总理一人”,这引起了沈砚之内心的一丝波澜,但他并未当场提出异议,只是默默记下。
夜深了,秋风透过窗棂的缝隙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遁初,”孙中山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柔和了些,“此次回京,凶险万分。你不仅要面对敌人的明枪暗箭,还要防备内部的猜忌倾轧。革命,有时候比的不是谁更能打仗,而是谁更能忍,谁更能熬。”
沈砚之端起早已凉透的酒杯,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喉间蔓延开来:“晚生省得。为革命计,个人生死荣辱,早已置之度外。”
“很好。”孙中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一早,宫崎先生会派人送你离开横滨港。记住,你不再是山海关的那个沈将军,也不是流亡的沈砚之,你是‘沈遁初’,一个怀揣着复兴中华梦想的留学生。等你到了天津,会有新的接头方式。”
“是!”
次日清晨,横滨港薄雾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