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9章 烈火焚诏
他知道,明日一战,便是第七师的生死存亡。
而千里之外的云南,蔡锷正带着护国军,艰难地翻越雪山。
这把火烧起来了,便再也扑不灭了。
寅时三刻,滹沱河畔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奶浆。
沈砚之勒马在一处高坡上,身后是第七师的两个主力团。河对岸,正定城的轮廓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城头隐约可见北洋第三镇士兵晃动的人影。昨夜炸毁铁桥的爆炸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那声巨响不仅切断了第三镇南下的通道,也彻底斩断了第七师退回保定的后路。
“师座,侦察兵回来了。”李长胜策马而至,脸上带着寒气,“第三镇的主力全在河对岸,至少有四个团。他们的炮营已经架起来了,就在城东那片高地上。”
沈砚之举起望远镜。镜头里,正定城墙垛口后密密麻麻的都是灰蓝色的军装,那是北洋最精锐的标配。更远些,几门克虏伯野战炮正昂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河滩。
“传令下去,”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声音冷硬,“第一团在左翼,依托河堤构筑工事。第二团在右翼,把那片枣树林给我占住。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开枪,不准暴露火力点!”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士兵们沉默地挖掘战壕,架设机枪。没有人喧哗,只有铁锹碰击冻土的闷响。这种死寂的压迫感,比昨日的慷慨激昂更让人窒息。
“师长,”参谋长张振山凑近,脸色有些发白,“第三镇的兵力是咱们两倍,炮火更是压倒性的。咱们这点兵力,守得住吗?”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河对岸的一处小树林里。那里有几匹战马在不安地刨着蹄子,马背上的人穿着和他一样的将军大衣。那是第三镇的统制,曹锟的心腹爱将,吴佩孚。
“吴佩孚来了。”沈砚之淡淡道。
“您认识他?”张振山一惊。
“保定军校的同学。”沈砚之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当年争全校第一,他输给了我半分。没想到十年后,要在战场上见真章了。”
正说着,对岸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一面白旗从正定城头升了起来。
“要谈判?”张振山握紧了手枪。
“应该是劝降。”沈砚之整理了一下衣领,“备马,过河去会会这位老同学。”
“太危险了!”张振山一把拉住他的缰绳,“吴佩孚这人阴狠毒辣,万一他在河对岸设了埋伏怎么办?”
“他不会。”沈砚之拍开他的手,“吴佩孚骄傲,他看不起偷袭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要赢,就要赢得光明正大,让天下人都知道是他沈砚之技不如人。”
说完,他带着两名卫兵,策马走向那座临时搭建的浮桥。浮桥在马蹄下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生死线上。
对岸,吴佩孚早已带着几名军官等候在河滩上。十年未见,当年的同窗好友都已变了模样。吴佩孚依旧是那副儒将打扮,长衫外罩军大衣,斯斯文文,唯有那双眼睛,像鹰隼般锐利。
“砚之兄,别来无恙。”吴佩孚拱手,语气听不出喜怒。
“子玉兄(吴佩孚字子玉),风采依旧。”沈砚之勒住马,没有下鞍,“怎么,老同学见面,不请我喝杯茶?”
吴佩孚笑了笑,挥手示意部下退开几步,只留两人单独对话。
“砚之兄,何必执迷不悟?”吴佩孚开门见山,“大总统待你不薄,给你兵,给你官,如今你却要反。你这第七师,满打满算不过六千人,拿什么跟整个北洋打?”
“子玉兄,你我都知道,袁世凯称帝,不得人心。”沈砚之直视着他,“第三镇里,又有多少弟兄愿意跟着他当皇帝的奴才?”
吴佩孚脸色一沉:“大总统顺应天命,岂是尔等乱臣贼子能妄议的?我今日前来,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悬崖勒马,通电取消独立,大总统念在旧情,仍可让你官复原职。”
“官复原职?”沈砚之哈哈大笑,“子玉兄,你还是这么天真。袁世凯的为人,你我比谁都清楚。他今天能称帝,明天就能杀功臣。当年他怎么对戊戌六君子的,忘了?”
“住口!”吴佩孚怒喝,“大总统岂是你能妄议的!”
“那我问你,”沈砚之逼近一步,目光如炬,“如果袁世凯让你去打云南,去打蔡松坡(蔡锷),你去不去?”
吴佩孚沉默了。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你看,”沈砚之冷笑,“你也知道那是错,可你还是会去。因为你是他的狗。”
“沈砚之!”吴佩孚猛地拔出手枪,枪口对准了沈砚之的眉心,“你找死!”
周围的北洋兵瞬间举枪,第七师的卫兵也毫不示弱。
沈砚之却纹丝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僵持了足足一分钟,吴佩孚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终究没有扣下扳机。他不能杀沈砚之,至少不能在这里,用这种卑劣的方式杀。那样赢了,也会被天下人唾骂。
“好,好一个沈砚之。”吴佩孚收回枪,脸色铁青,“既然你执意找死,那我便成全你!三日之内,我必踏平你的阵地!”
“恐怕你没这个本事。”沈砚之调转马头,“对了,提醒你一句,正定城里的粮仓,最好多派些人看着。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容易起火。”
说完,他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吴佩孚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沈砚之最后那句话,像根针一样扎进他心里。粮仓?他什么时候知道正定粮仓的?
回到对岸阵地,张振山立刻迎上来:“师座,没事吧?”
“没事。”沈砚之跳下马,望着对岸吴佩孚远去的背影,对身边的李长胜低声道,“长胜,你的敢死队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三百个弟兄,都是关外来的硬骨头。”
“今晚子时,过河。”沈砚之指着正定城粮仓的方向,“放火烧粮。吴佩孚的兵饿着肚子,是打不动仗的。”
李长胜领命而去。沈砚之独自登上瞭望塔,看着对岸那座死气沉沉的古城。他知道,吴佩孚不是陆建沉那种草包,这一战,注定是一场恶仗。
夜色再次降临。滹沱河两岸,两支中国军队,为了同一个国家,却在不同的旗帜下,准备着一场手足相残的厮杀。
而在遥远的北京,新华宫里,袁世凯正对着地图,将代表第七师的蓝色小旗,狠狠地拔了下来,扔在地上。
“传令,”他嘶哑着嗓子,“悬赏十万大洋,取沈砚之项上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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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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