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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知衙内逢青眼,凤凰山秋色如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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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陈洛换了一身整洁却不失体面的靛蓝儒衫,随苏擎前往杭州府衙。

  府衙坐北朝南,气象森严。

  朱漆大门,铜钉密布,两侧石狮肃立,往来官吏差役步履匆匆,神色端凝,透着一股权力中枢特有的肃穆与忙碌。

  苏擎显然对拜会的流程颇为熟悉,先是在门房递了昨日便已准备好的拜帖,又耐心与值勤的胥吏解释了几句。

  那胥吏见拜帖是写给王同知的,又见苏擎气度沉稳,陈洛虽是年轻士子装扮,却也气宇轩昂,不敢怠慢,收了帖子让他们在门房旁的厢房稍候。

  这一等,便是近一个时辰。

  期间不断有官员进出,车马来往,足见府衙事务之繁忙。

  苏擎倒是气定神闲,低声与陈洛说着些江湖见闻与杭州风物。

  陈洛也沉得住气,只是静坐聆听,偶尔发问,神态从容。

  直到午时初刻,方有一名身着青色吏服、面相精干的中年书吏匆匆而来,对苏擎拱手道:

  “苏总镖头久候了。王大人方才处理完今日紧要公务,特命在下引二位至官廨相见。请随我来。”

  苏擎与陈洛连忙起身道谢,跟随那书吏绕过府衙正堂,穿过几重回廊院落,来到府衙东侧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

  此处花木扶疏,环境清幽,几处独立的院落散布其间,是府衙高级官员的住所兼办公之所。

  书吏引他们至其中一座挂着“静思斋”匾额的小院门前,通报后,便请二人入内。

  院中颇为雅致,几丛修竹,一方石桌石凳,正房三间,窗明几净。

  王同知王首仁早已在正厅等候。

  他年近五旬,身材中等,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三缕修剪整齐的长须,身着家常的靛青直裰,外罩一件酱色棉比甲,看上去更像一位饱学的儒者,而非威严的地方大员。

  只是那双眼睛开阖之间,偶尔闪过精光,显出其久居官场、执掌一府刑名钱粮的干练与城府。

  “苏老弟!远道而来,辛苦了!”见苏擎进门,王首仁已笑着起身相迎,态度颇为热络。

  苏擎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草民苏擎,拜见王大人!贸然来访,打扰大人公务了!”

  “哎,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拘礼。”王首仁虚扶一把,笑道,“早说过,私下里以兄弟相称即可。令岳林老太公身体可还康健?说起来,自调任杭州,许久未曾回清河探望他老人家了。”

  苏擎见王首仁态度依旧和蔼亲切,心中一定,也放松了些,笑道:

  “多谢大人挂念。岳父大人身子骨还算硬朗,每日依旧读书习字,莳花弄草,时常念叨起大人昔日在清河时的风采。临行前还特意嘱咐我,代他向大人问好。”

  “老太公太客气了。”王首仁捋须微笑,显得十分受用。

  两人又叙了几句旧,王首仁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恭敬立于苏擎身侧、未曾插言的陈洛。

  “这位是……?”王首仁目光在陈洛脸上停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了然。

  苏擎连忙侧身,将陈洛让到身前,介绍道:“回大人,此乃晚辈一位子侄,姓陈名洛,也是清河县人氏。”

  “此子虽出身寒微,然天资尚可,勤勉向学,如今在江州府学读书。此番来杭州,正是参加今科乡试。”

  “晚辈想着带他来见见世面,也让他有机会聆听大人教诲,若能得大人一二提点,便是他天大的造化了。”

  他言辞恳切,将姿态放得很低,完全是长辈为子侄铺路请托的口吻。

  按照苏擎预想,王首仁看在林家旧谊和自己多年来维系关系的份上,多半会客套几句,勉励陈洛一番,或许会随口问些学业、籍贯之类的寻常问题,这便算是给了面子,结了善缘。

  至于更深的关系与照拂,那需要日后慢慢经营。

  然而,王首仁的反应却大大出乎苏擎的预料。

  只见王首仁听罢苏擎介绍,非但没有摆出居高临下的官架子,反而脸上笑容更盛,眼中那抹了然之色也转为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热切。

  “哦?原来是陈洛陈公子!”王首仁竟上前一步,仔细打量了陈洛两眼,抚掌笑道,“苏老弟,你这位子侄,可了不得啊!真真是英雄出少年,不同凡响!”

  他语气的热络与措辞的抬高,让苏擎一时愕然,心中惊疑不定。

  王大人这是……何出此言?

  就算看在自己和林家的面子上,也不至于如此客气甚至……有些殷勤吧?

  陈洛心中却是雪亮。

  自己救下南康郡主、受朝廷钦赐举人之事,虽然官方刻意低调处理,未大肆宣扬,但杭州府衙高层、乃至本地消息灵通的士林官场人物,焉能不知?

  这位主管一府刑名、消息最为灵通的王同知,想必早就知晓内情,甚至亲眼目睹了那日的封赏仪式。

  他此刻的态度,恐怕多半是冲着自己这份“救驾之功”以及背后隐约可见的郡主、乃至皇室的关系而来。

  果然,王首仁接下来的话,证实了陈洛的猜想。

  他转向犹自疑惑的苏擎,笑道:“苏老弟,你这位子侄,可是做下了好大一番事业,连本官都要刮目相看啊!”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前些时日,郡主殿下在杭遇险之事,想必老弟也有耳闻吧?只是详情外界不得而知。”

  “不瞒老弟,陈公子他……便是那夜挺身而出,于西溪险地救下郡主殿下的头号功臣!”

  “此事虽未明诏天下,但朝廷已有封赏,钦差大人亲临颁旨,特赐陈公子举人出身,厚加赏赉!”

  “此事在本府官场上层,早已不是秘密。只是事关郡主清誉与朝廷体面,不得随意宣扬罢了。”

  “陈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武功与机缘,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苏擎听完,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洛,又看看一脸笃定、隐含羡慕的王首仁,脑海中一片轰鸣!

  救下郡主?钦赐举人?朝廷厚赏?

  这……这竟是陈洛做下的事情?

  难怪他气度变化如此之大,难怪他能与武德司百户以“表姐弟”相称,难怪他提及“互助会”时那般自信从容……原来背后竟有如此惊天的际遇!

  震惊过后,一股巨大的骄傲与狂喜涌上苏擎心头。

  他看着眼前神色平静、似乎对此早已料到的陈洛,心中感慨万千。

  这小子,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自己当初的眼光,真是没错!

  这何止是“出息了”,简直是鲤鱼跃龙门,一步登天了!

  “原……原来如此!”苏擎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平复激荡的心情,脸上满是激动与自豪,“这小子……竟瞒得我好苦!王大人,您瞧瞧,我这……我这真是……”

  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是用力拍了拍陈洛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首仁笑道:“陈公子立此大功而不自矜,低调沉稳,更是难得。苏老弟,你这位子侄,着实令人羡慕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亲近,“老弟与陈公子关系如此亲近,实乃幸事。今后陈公子若在杭州,或是在仕途上有什么需要老哥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咱们都不是外人。”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示好与结交之意了。

  苏擎岂能不懂?

  他连忙道:“大人言重了!洛儿能得大人青眼,是他的福分!洛儿,还不快谢过王大人!”

  陈洛一直在旁静听,此刻才上前一步,对着王首仁躬身长揖,语气恭谨而诚挚:

  “学生陈洛,拜见王伯父。伯父谬赞,学生愧不敢当。那夜之事,实是侥幸,更是为人本分。能得朝廷恩典,已是惶恐。”

  “今日得蒙伯父召见,又承伯父如此抬爱,学生感激不尽。伯父为官清正,经验丰富,学生今后定当向伯父多多请教学习,还望伯父不吝赐教。”

  他这一声“伯父”叫得自然亲切,既回应了王首仁的示好,又将关系拉近了一层,同时态度依旧保持着晚辈对长辈的尊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首仁听得心怀大畅,连声道:“好!好!贤侄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他亲自扶起陈洛,越看越是满意。

  此子不仅立有大功,得贵人青睐,本身也是文武双全,更难得的是年纪轻轻便如此知进退、懂礼数,说话办事滴水不漏,未来成就,只怕真不可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