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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望朝例行政事,奉天殿江西护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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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望日。

  寅时三刻,天色漆黑如墨,状元境小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陈洛被护卫叫醒时,只觉得脑袋昏沉沉的,昨夜修炼到半夜,才合眼没多久便被拖了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天色,心中暗暗叹气——这朔望朝,真是折腾人。

  他洗漱完毕,换上朝服。

  梁冠、赤罗衣、白纱中单、赤罗裳,一件件穿戴整齐,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人头戴二梁冠,身穿赤罗衣,腰束革带,虽说不上英武不凡,倒也精神。

  他的官职是从六品,按制戴二梁冠,林芷萱和楚梦瑶都是正七品,同样戴二梁冠。

  三人收拾妥当,出了院门。

  护卫已经在门口备好了马车,叮嘱道:“公子,林小姐,楚小姐,路上小心。”

  三人上了马车,向皇城方向驶去。

  夜色浓重,街上一片寂静,只有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面的辚辚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

  林芷萱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养神;

  楚梦瑶手里拿着一份奏章底稿,借着车内的灯光小声念着什么;

  陈洛靠在角落里,望着车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心中默默盘算着今日的朝会。

  朔望朝,与常朝不同。

  常朝只有五品以上官员才能参加,朔望朝却是在京全体官员都要参加,不管你是几品,哪怕是从九品,也得天不亮就爬起来,赶到午门外排队。

  缺席者会被鸿胪寺记录在案,回头是要受罚的。

  他一个小小的从六品修撰,平日连朝会的边都摸不着,可朔望朝躲不掉。

  马车在午门外停下,天色已经微微发亮。

  午门外已经站满了官员,黑压压的一片,文官在左,武官在右,按品级依次排列。

  鸿胪寺的官员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名册,正在“唱籍”——一个一个点名。

  被点到的人高声应“在”,声音此起彼伏,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陈洛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在文官队伍的后列。

  林芷萱和楚梦瑶站在更后面,她们是正七品,位置比他还要靠后。

  三人隔着人群远远对视一眼,各自站好。

  御史们在队伍中来回巡视,目光如炬,盯着每一个人的仪容。

  有人帽子戴歪了,被记了一笔;有人衣带没系好,被记了一笔;有人打哈欠被看见了,也被记了一笔。

  陈洛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大气都不敢出。

  卯时初,午门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那钟声厚重悠远,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脉搏。

  午门的中门缓缓打开。

  鸿胪寺官员高唱:“入——殿——”

  官员们按品级鱼贯而入,穿过午门,沿着长长的御道向奉天殿走去。

  陈洛跟在队伍中,脚步匆匆,不敢落后。

  奉天殿前的丹墀上,已经站满了人。

  公侯驸马等勋戚站在最前排,一品、二品官员在殿内或靠近殿门,三品以下在殿外丹墀,按品级依次后列。

  陈洛站在丹墀的最后面,前面是黑压压的人头,他踮起脚尖也看不见奉天殿的门槛。

  他索性不看了,低着头,等着例行公事。

  三响静鞭,全场肃静。

  鸿胪寺官员高唱:“鞠躬!”

  全体官员向皇帝行四拜礼——一拜一叩,重复四次。

  陈洛跟着众人跪拜,动作机械,心中却在想着今日的奏事大概什么时候能结束。

  行礼完毕,奏事开始。

  通政司官员出列,呈递奏章。

  然后是六部轮奏——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依次出列,奏报本部事务。

  陈洛站在后面,听得模模糊糊,只隐约听见几个词——“漕运”、“粮草”、“边关”、“盐政”。

  都是些例行公事,没有新意,没有争论,没有波澜。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从队伍中响起,清朗而有力,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臣,山西道监察御史郑洛,有本启奏!”

  陈洛猛地睁开眼睛。

  他踮起脚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官员从御史班列中出列,走到丹墀中央,跪了下来。

  他头戴二梁冠,身姿挺拔,目光坚定。

  他的手中捧着一份厚厚的奏疏,那奏疏的封皮上写着几个大字,隔着太远,陈洛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整个奉天殿前鸦雀无声。

  都察院的御史弹劾官员,在朝会上并不罕见。

  可今日这气氛,不对劲。

  陈洛敏锐地察觉到,站在前排的几位大臣身体微微僵硬,有几个人的背影看起来不太自然。

  他心中一动,睡意全无。

  郑洛的声音在空旷的丹墀上回荡,字字清晰,句句铿锵:“臣弹劾左副都御史鄢庙卿,假公济私,鲸吞盐课;苛虐百姓,流毒地方!”

  殿前一阵骚动。

  左副都御史,正三品,那是都察院的第三号人物,位高权重。

  这样的官员被当朝弹劾,不是小事。

  陈洛踮起脚尖,想看清郑洛手中的奏疏,可人头攒动,什么也看不见。

  他索性不看了,竖起耳朵仔细听。

  郑洛继续念道:“鄢庙卿总理盐政以来,以增加国课为名,行中饱私囊之实,其向各盐运司下达了不可能完成的超高盐税指标,逼迫地方官和盐商层层加码,所增税额十之七八入其私橐,仅十之二三解缴户部!”

  “其人在任期间,勾结盐商,中饱私囊,鲸吞盐课银不下百万两,地方百姓苦盐价之高昂,而鄢庙卿府中日进斗金,此非假公济私而何?”

  “另有苛虐百姓,流毒地方,其人巡查盐区时,沿途勒索地方官,接待规格僭越礼制,甚至纵容家人奴仆骚扰百姓,导致民怨沸腾,道路以目。

  丹墀上的骚动更大了。

  百万两,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心惊肉跳。

  陈洛看见前排有几个大臣交头接耳,有人摇头,有人面色凝重。

  郑洛的声音没有停:“臣又弹劾大理寺左少卿胡润,卖官鬻爵,操纵刑狱;贪赃枉法,收受贿赂。”

  “胡润在大理寺任职期间,凡有富商巨贾涉讼,只要银子使够,黑白可以颠倒,生死可以翻覆。其卖官所得,不计其数;其受贿之额,难以估算!”

  陈洛心中一震。

  大理寺左少卿,正四品,那是朝廷的司法重臣。

  卖官鬻爵、操纵刑狱,这是要掉脑袋的罪名。

  他看了一眼周围,许多官员的脸色已经变了。

  有人面露震惊,有人神色慌张,还有几个人的脸白得像纸。

  郑洛念到这里,忽然提高了声音,那声音在空旷的丹墀上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臣弹劾鄢庙卿与胡润,朋奸为恶,一内一外,一前一后!鄢庙卿在前方搜刮盐课,胡润在后方法护司法。”

  “盐商行贿于鄢庙卿,鄢庙卿转托于胡润;胡润受贿枉法,鄢庙卿则为其提供银源。二人互为表里,朋比为奸,此乃臣所谓‘朋奸’之总罪!”

  他举起手中的奏疏,声音更加高亢:“臣所奏,皆有实据!其二人与周王暗通款曲只是其罪行的冰山一角,周王府账册、书信,已在臣手中。铁证如山,不容抵赖!”

  周王府。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殿前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惊呼声、倒吸凉气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嗡嗡作响。

  周王被削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朝野,可周王府的账册和书信怎么会出现在郑洛手中?

  那些账册和书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陈洛站在丹墀最后面,听着前面的骚动,心中猛地一跳。

  他原本昏昏欲睡,此刻却精神得不得了。

  周王府的账册和书信——这件事,绝不是郑洛一个人能办到的。

  他背后一定有人,而且这个人,分量不轻。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几个念头——是太子?是汉王?还是……公主?

  他想起宝庆公主前些日子在公主府议事时的焦急,想起毛大芳那份详尽的藩王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