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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子山下点兵急,三千虎贲赴荆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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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状元境小院已亮起了灯。

  陈洛站在铜镜前,将一身行头逐一穿戴齐整。

  最内一层是月白色的贴身短褐,吸汗透气;

  中间罩一件青色贴里,这是翰林院文官的常服;

  最外层是簇新的暗青色罩甲——这是监军规制,由兵部昨日随诏书一同送来。

  罩甲以厚实的棉布为底,关键处衬着薄铁片,分量不重却足够抵御流矢。

  腰间束一条三指宽的牛皮銙带,左侧悬着幽影刀,乌木刀鞘紧贴腿侧;

  右侧挂着一枚象牙腰牌,牌上刻着“翰林院修撰陈洛”几个小字,那是出入军营的凭证。

  他将幽影刀抽出半寸,刀身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这柄刀随他从江州一路走到京师,从七品骁骑一路走到三品镇国。

  今夜之前,它只在院中劈过一棵老槐树。

  今夜之后,它或许要真正饮血了。

  他将刀推回鞘中,推开房门。

  院中,十名武德司缇骑已列队等候。

  他们身着玄色劲装,外罩轻甲,腰间佩刀,手腕处绑着皮质护腕。

  人人站得笔直如枪,面色冷峻,不交头接耳,不左顾右盼。

  领头的那名缇骑都尉大步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有力:

  “卑职缇骑都尉常江,奉南镇抚司之命,率所部十人,随陈修撰前往荆州,全程护卫。卑职及所部一切行动,悉听陈修撰调遣。”

  陈洛打量了他一眼。

  常江约莫三十出头,面容精悍,目光锐利而不刺人,鼻梁挺拔,颧骨微高,一看便是个精明干练的角色。

  他的修为在陈洛的神意感知下一览无余——五品翊麾,内力虽不算深厚,但气息沉稳凝练,显然根基扎实。

  身后九人皆是六品昭武,个个气息精悍,目光沉凝,一看便是在武德司见惯了血的角色。

  陈洛心中暗道了一声好。

  这十人是武德司南镇抚司的精锐,贴身随行再合适不过。

  但他心中也清楚,这些人虽是护卫,同时也是耳目——武德司的人跟着他,他的一举一动便都在朝廷的视线之内。

  此去荆州,他既要完成监军之职,又要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危机,中间还夹着燕王府那边的嘱托。

  这三件事加在一起,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此行他与沈清秋有过交代。

  千秋庄的护卫武功还是太低了,随军入营用处不大。

  他让沈清秋带几名精锐暗中随行,潜伏在行军路线沿途,专司打探情报、留意可疑动向。

  陈洛点了点头,回了一礼,然后带着宋平等人出了巷口,翻身上马。

  一行十一人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马蹄踏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秦淮河上的薄雾尚未散尽,沿街的早点铺子已经支起了摊,蒸笼里冒出白腾腾的热气,伙计拖着长音吆喝着“豆浆——油条——”,声音在晨雾中传得很远。

  马队折向北行,出了金川门,视野骤然开阔。

  狮子山巍然矗立在城外,山势雄浑如一头卧狮,俯瞰着脚下的长江。

  五军营的演武场便设在山脚——那是一片被木栅栏围起来的巨大营地,营门两侧立着高高的了望塔,塔上旗手正在升中军大旗。

  远远便能看到营中尘土飞扬,听见人喊马嘶的嘈杂声浪,与方才城中的宁静晨景判若两个世界。

  陈洛在营门口出示象牙腰牌和监军诏书,守营的百总验过后,恭敬地行礼放行。

  他策马进入大营,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不是地震,是成千上万的人与马在营区中奔走的脚步。

  演武场中央的高台上,安陆侯洛杰已经在了。

  他身着一套暗红色的山文甲,甲片在晨光下泛着沉沉的铁光。

  头盔夹在腋下,露出鬓角微霜的额发。

  比陈洛上次在安陆侯府远远瞥见他时,他此刻的气势截然不同。

  那时他穿着宽松的便袍在回廊下逗鸟,是个略显富态的寻常勋贵;

  如今甲胄在身,腰悬长刀,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多了几分久违的锋锐。

  只是那微凸的肚腩依旧遮不住——甲胄勒得紧,将他的腰身硬生生收束了几分,看起来反倒有些不自在。

  在他身侧,另一群人正勒马而立。

  领头的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三十出头,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一身明光铠擦得锃亮,腰间佩着一把样式古朴的长刀。

  他的容貌与寻常武官截然不同——眉目间带着勋贵子弟特有的矜贵与从容,但眼神却锐利如刀,丝毫没有纨绔子弟的浮夸。

  陈洛认得他——武定侯府世子、永嘉公主之子郭琮,四品镇守,武德司南镇抚司的缇骑都尉。

  他身后立着二十名缇骑,气势与常江手下的十人如出一辙,精悍冷厉。

  郭琮见到陈洛,微微点头致意,算是打过招呼。

  他与陈洛并无深交,甚至对自己曾经在杭州与陈洛见过面都没有印象,当时他的注意力都在洛千雪身上。

  如今只是知道此人是宝庆公主的谋士,新科状元,眼下又奉旨监军。

  他对文官素来不冷不热,但也无甚恶意,井水不犯河水罢了。

  陈洛翻身下马,快步走上高台,朝洛杰拱手一礼:“下官翰林院修撰陈洛,奉旨监军,见过安陆侯。”

  洛杰的目光在陈洛身上停了一瞬。

  这就是陈洛——那个三天两头往他家跑、围着他女儿转的穷酸书生。

  他昨夜刚因为此人把女儿骂了一顿,今日便要与他同赴荆州,心中不免有些堵。

  但他毕竟是沙场宿将,知道公私分明。

  监军是天子钦差,代表的是朝廷法度,不是他洛杰可以怠慢的。

  他面无表情地回了一礼:“陈修撰不必多礼。此行艰险,还望修撰与本侯同心协力,办好皇差。”

  陈洛听他语气不冷不热,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便微微点头,退到高台一侧。

  他注意到洛杰身后站着一人——那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消瘦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股自负。

  此人正是安陆侯世子洛云歌,虽考了个秀才却没有再走科举之路,而是随父在五军都督府历练。

  这次洛杰出征荆州,特意将他带上,让他见一见真正的战阵。

  洛云歌昨晚便听父亲提起过陈洛,又知道此人纠缠妹妹洛云霏,此刻看陈洛的眼神便有些不善,只是碍于场合不好发作。

  接下来的程序,陈洛虽在翰林院翻阅过相关记载,但亲临现场还是头一回。

  洛杰从怀中取出三样东西——兵符、火牌、调兵文书。

  兵符是一枚铜铸的虎符,分为两半,一半在五军营,一半在洛杰手中;

  火牌是调兵的凭证,上面盖着兵部大印;

  调兵文书则是皇帝亲笔所批,加盖了御宝。

  五军营主管中军的坐营官——一位须发花白、面色肃穆的正三品将领——接过这三样东西,将兵符的两半合在一起,严丝合缝,确认无误。

  这便是“比勘”,是调兵程序中最为关键的一环。

  没有这一步,任何人调不动五军营的一兵一卒。

  比勘完毕后,坐营官双手将兵符奉还,沉声道:“兵符勘合无误,请侯爷点兵。”

  洛杰展开那张早已拟好的点兵名册,声音洪亮地念道:“中军第一司步军把总王虎,率所部一千人,归本侯调遣,即刻点兵!”

  传令兵纵马而去,远远传来一连串的呼喊声:“将军有令!集合!集合!”

  营区中开始躁动起来。

  一面绣着猛虎的方形令旗在营中升起,那是中军第一司的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