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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师退思惊后怕,陆家遣子赴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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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家宅邸,正厅。

  烛火通明,将整座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陆家的子弟、护卫、管事们乱成一团,有人在前院搜捕刺客,有人在后院清点损失,有人在东院那座三层小楼前围着那几名忍者的尸体交头接耳。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与焦躁不安的情绪。

  陆德源踏入正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老祖宗!”

  “老祖宗回来了!”

  “老祖宗,才旺他……”

  陆德源抬手,制止了众人的七嘴八舌。

  他的目光在正厅中扫了一圈,落在一个站在角落里的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形修长,面容清俊,眉宇间与陆才旺有几分相似,却没有陆长旺那股精明外露的商人气息,反而多了几分沉稳内敛。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儒衫,腰间悬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手中捧着一本蓝皮账簿,正是方才陆才旺在书房中翻阅的那本。

  陆才福。

  陆德源的另一个孙子,陆才旺的胞弟。

  与陆才旺的精明外露不同,陆才福心思细腻,做事沉稳,不善言辞却极有分寸。

  陆家在双屿岛上的日常事务,大多由他打理。

  “才福。”陆德源的声音苍老而平静。

  “祖父。”陆才福将账簿交给身旁的管事,快步走到陆德源面前,躬身行礼。

  陆德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才旺被人掳走了。”

  陆才福的身体微微一震,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沉稳:“孙儿已经听说了。下手的是何来历?”

  “京师派来的杀手,还有……”陆德源顿了顿,“朝廷的人。”

  陆才福的瞳孔微微收缩,但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着祖父继续说。

  陆德源走到正厅的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这才缓缓开口。

  “才旺这次在京师做的事,太大了。得罪的人太多太广,连我都兜不住。”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今夜来的人,只是第一批。若才旺不吐出那笔银子,后面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到时候来的人,未必会像今夜这般手下留情。”

  陆才福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与祖父对视:“祖父的意思是……”

  “银子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陆德源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才旺的命,比银子值钱。”

  陆才福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

  祖父的意思是,认栽。

  银子该吐就吐,陆才旺的命保住最重要。

  “孙儿这就安排人去查才旺的下落。”陆才福转身就要往外走。

  “慢着。”陆德源叫住了他。

  陆才福停下脚步,回过头。

  陆德源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亲自去。”

  陆才福微微一怔。

  “去宁波城。”陆德源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到,“那伙人会把才旺带到宁波。你去找他们,告诉他们,银子的事,好商量。只要才旺平安无事,该吐多少吐多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找到那个为首的年轻人,跟他说,老夫认栽了,请他务必保全才旺的性命。”

  陆才福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孙儿明白。”

  “你准备好后就动身。”陆德源收回手,重新坐回主位。

  “是。”陆才福躬身行礼,转身大步走出正厅。

  烛火在他的背影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陆德源坐在正厅的主位上,目光穿过敞开的厅门,望向远处漆黑一片的东海。

  夜空中云层厚重,星光隐没。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隐隐有一道淡淡的灰白色,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万三被抄家前一夜,也是这样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

  那夜,他坐在苏州城外的陆家老宅中,一夜未眠。

  天明时,他做出了决定,散尽家财,出家为道。

  他活了下来。

  今夜,他又一次做出了决定。

  陆才旺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喃喃自语,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老夫这一辈子,倒是把这句话参透了。”

  海风从厅门外灌进来,将烛火吹得东倒西歪。

  陆德源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座沉默的山。

  西海岸的乱石滩比双屿岛南岸更加荒僻。

  嶙峋的礁石如巨兽的獠牙,从海水中刺出,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阴影。

  海浪拍打在礁石上,溅起数尺高的白色浪花,咸腥的水雾随风飘散,落在脸上带着微凉的湿意。

  陈洛的身影从乱石滩边缘的矮林中掠出,脚步轻点礁石,几个起落便来到了海岸边。

  他的脚步踏在湿滑的礁石上,如履平地。

  脚尖轻点,身形便向前飘出数丈,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只掠海而飞的海鸥。

  他在海岸边最大的那块礁石上停下脚步,极目远眺。

  东海在夜色中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波浪起伏,没有尽头。

  远处的海天相接处,云层与海水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但陈洛看得清。

  天眼通,瞳孔中隐隐有光华流转。

  寻常人目力所不及的远处,在他眼中却清晰如咫尺。

  百里之外,海面上。

  一艘乌艚船正静静地漂浮在波浪之间。

  船不大,长约七八丈,船身漆成深褐色,桅杆上挂着一面半旧的风帆。此刻风帆半收,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甲板上隐约可见几道人影。

  陈洛的目光在甲板上扫过,很快就锁定了其中一道纤细的身影。

  朱长姬。

  她站在船头,面朝双屿岛的方向,海风吹动她鸦青色的褙子,发髻旁那支素银簪子在月光下微微闪烁。

  她的身姿挺拔如松,双手负在身后,一动不动地望着远方。

  陈洛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果然没有走远。

  按照他们事先的约定,朱长姬带着陆才旺上船后,让船远远地离开了海岸,却没有就此离去。

  她在等。

  等陈洛安然无恙地来到西海岸,按约定发信号,她就让船靠近接应。

  若是超过约定时间,她先押着陆才旺先返回宁波,然后再打探陈洛的情况。

  这是他们事先商议好的预案。

  谨慎,稳妥,进可攻,退可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