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府兵逼宫城,汉王夜调府中兵
百步。
他能看到殿门上的铜钉,能看到石阶上的浮雕,能看到檐角脊兽的姿态。
建文帝,他的庶兄,他眼中的窃位者,此刻就在里面。
只要攻下乾清宫,抓住建文帝,今夜就大功告成。
吴王深吸一口气,银白色的铠甲在火炬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抬起右手,向前一挥。
“上。”
上千名死士如潮水般涌向乾清宫。
甲胄的金属摩擦声、刀剑出鞘的铿锵声、脚步踏地的轰鸣声,汇成一片,在乾清宫广场上空回荡。
正月十五,子时三刻。
金陵城的上元灯火依旧辉煌,但城中的气氛已经悄然改变。
几处起火点的浓烟在夜空中弥漫,与礼花的硝烟混在一起,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满街奔走。
而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汉王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府门大开,灯火通明,演武场上二百名护卫全副武装,甲胄在身,刀剑在手,列队整齐。
他们面色沉凝,鸦雀无声,只有夜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响。
从子时初刻接到第一份密报开始,汉王便下达了集结的命令。
不到半个时辰,二百名护卫全部到齐,整装待发。
正厅内,汉王朱文圭坐在主位上,一袭黑色劲装,腰悬宝剑,不再是往日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他的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肃杀之气,眼中却有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那是赌徒在押上全部筹码时才会有的眼神。
上首的客座上,坐着一位老者。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目微闭,似是入定。
一袭灰色道袍,朴素无华,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没有镶嵌任何珠宝。
他坐在那里,如同一柄归鞘的宝剑,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逼视。
天池剑仙,张若水。
长白剑派太上长老,二品宗师。
他本是辽东长白山天池之畔的世外高人,受江阴侯张高之邀,千里迢迢来到京师。
名义上是汉王的剑法师父,实则是汉王手中最隐秘的底牌。
汉王与一众心腹幕僚分坐两侧,无人说话,只有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探子一个接一个地回报,脚步声在厅外的廊下急促响起,每一次都让厅中众人的心跳快上半拍。
“报——城中东南西北四处起火,五城兵马司已出动救火。”
“报——吴王府大门开启,有大队人马开出,甲胄齐全,往东安门方向去了。”
“报——东安门已开,吴王人马进入皇城。”
汉王霍然起身。
动作太快,椅子向后滑了半尺,椅脚在青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最后落在演武场方向。
那里,二百名护卫正在待命。
张贲,汉王府护卫指挥使,身材魁梧,此刻站在正厅门口,甲胄在身,手按刀柄,等待着汉王的命令。
“张贲。”汉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
“末将在。”
“你带领府中护卫,前往午门等候。若遇盘问,只说——”他顿了顿,“听到宫中有变,奉我之命,前来护驾。”
张贲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走向演武场。
片刻后,甲胄的金属摩擦声、刀剑的碰撞声、整齐的脚步声混成一片,向府门方向远去。
汉王转过身,看向上首的老者,恭敬地拱了拱手。
“有劳张伯,随我辛苦一趟。”
张若水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平淡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如同深山古井,波澜不惊。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灰布道袍无风自动,腰间的长剑轻轻颤了一下,发出一声低微的嗡鸣。
汉王从袖中取出一张人皮面具,贴在脸上,对着铜镜调整了片刻。
镜中的人不再是那个俊朗贵气的汉王朱文圭,而是一个面容普通、毫不起眼的中年文士。
他转身走到厅侧的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的烟火气和救火声。
汉王回头看了张若水一眼,微微颔首,纵身跃出窗外。
张若水紧随其后,灰布道袍在夜风中飘动,如同一片无声的落叶,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黑暗的街巷中,两道人影无声飞掠,向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东宫,太子寝殿。
太子朱文奎早已就寝。
他身躯肥胖,行动不便,足疾让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每夜都需要太监们服侍着才能躺下。
今夜上元节,他没有随驾观灯。
不是不想去,是身体撑不住。
在殿中坐了一会儿便觉疲惫,早早歇下了。
他不知道,有一场风暴正在向他逼近。
距汉王府不远的暗巷中,陈洛与朱长姬伏在一处民房屋顶的阴影里。
夜风吹动他们的衣袂,远处的火光在两人眼中跳动。
从汉王府的位置,可以清晰看到府门大开、护卫集结的场景,也可以看到那两道从府中掠出的身影。
陈洛咂了咂嘴,目光落在那两道身影消失的方向,轻声说道:“看来这汉王早有准备。府中护卫整装待发,你们的计划应该早就泄露了。”
朱长姬没有接话。
她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两道远去的身影,夜色中看不清面容,但那股从他们身上散发的强者气息,隔着数百丈都能感受到。
一道凌厉如剑,锋芒毕露;另一道深沉如渊,捉摸不透。
汉王要派人去宫中护驾,这是不允许的。
朱长姬身形一纵,就要从屋顶跃下。
她答应过吴王,要拖住宝庆公主府和汉王府的力量。
今夜她带了燕王府的人在暗处盯守,此刻正是出手的时机。
手刚伸出,便被一把拉住。
力道不大,却让她身形一滞,稳稳地落回屋顶。
她转头看向陈洛,眉头微蹙。
“你拉我做什么?”
“你要做什么?”陈洛反问。
“那两人定是汉王派去支援宫中的高手。我答应过吴王,要为他拖住汉王府和宝庆公主府。”
朱长姬的声音急促,目光再次投向那两道远去的身影,再不追就来不及了。
陈洛没有松手,语气平静得有些反常。
“让你拖延,并不是让你去送死。”
朱长姬一怔。
“那两人中,有一名二品宗师。”陈洛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朱长姬的脸色变了。
“二品宗师?汉王府中……怎么会有二品宗师?”
她的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
汉王从哪里笼络到二品宗师级别的高手?
“看来汉王隐藏得很深。”陈洛松开她的手腕,目光重新投向那两道已经消失在天际的身影。
“京师藏龙卧虎,你我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今夜这潭水,比吴王想象的要深得多。”
朱长姬沉默了片刻,重新伏下身子,目光中多了几分凝重。
“你的意思是……”
“看戏。”陈洛的声音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今夜我们最好看戏就行,参与其中没啥好处。吴王——”
他顿了顿,“我看成功不了。”
朱长姬没有反驳。
她看着远处汉王府中正在集结的护卫,又看向皇宫方向那片被灯火照亮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吴王的计划她大概知情。
宫中有内应,千机山庄的高手负责对付紫金观。
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胜算不小。
但陈洛说得对,京师藏龙卧虎。
远处,救火声、奔跑声、呼喊声混成一片,随着夜风断断续续地传来。
上元节的灯火依旧辉煌,但今夜的金陵城,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