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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饮酒思天机,直言朝廷废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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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等人物,怎么能被一个从南边来的、看起来油嘴滑舌的小子给轻易招惹了去?

  他心中那股“自家种的小白菜有可能被猪拱了”的危机感便像是野草一样疯长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住。

  于是他便越看陈洛越觉得不顺眼。

  这小子确实有几分本事,这一点他不得不承认;

  可这小子也确实太会气人了,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精准地踩在他最不想被踩的地方。

  燕王在心中冷哼一声,将那口火气压了下去,将酒杯放回桌上,重新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那股火气终于慢慢地被压到了心底深处。

  眼下有正事要谈,这小子的账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算。

  他抬眼看向陈洛,目光恢复了方才那种沉凝而锐利的审视,像是头假寐的猛虎终于睁开了眼睛,准备开始认真的对话了。

  他的目光落在陈洛脸上,语气带着一种开门见山的直接,不再有任何装疯的遮掩:

  “小子,你既然来了,那就说说吧。朝廷派你来,到底是什么意图?”

  陈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烧刀子那股辛辣的冲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暖意迅速蔓延开来。

  他的目光垂落在酒杯中微微晃动的酒面上,看似在品酒,实则心中已经在飞速地整理着思路。

  他斟酌着接下来的措辞。

  这第一句话的分量极重,他既要让燕王明白朝廷的决心和眼下的严峻形势,又不能让燕王觉得他是在危言耸听或者推卸责任。

  他回想起了京师那间酒馆中与程济饮聚宝仙酿时的那一幕。

  那日他正与程济喝着聚宝仙酿闲聊着,一个穿着灰白旧道袍的老道不请自来,凑上来要喝聚宝仙酿。

  那老道须发皆白,可那张脸上的皮肤却红润光洁如婴儿,神色超然物外。

  陈洛认得那老道,他曾在吴山道观偶遇老道,《玉液还丹术》就是老道所赠。

  程济自然也认得那老道是龙门派的道士,二人在喝酒时有过短暂对话机锋。

  老道问程济“观星象可知天下将变?”,程济反问老道“星象在天,人事在人。先生观人相,可知谁主沉浮?”,老道回“北方有龙气。”。

  陈洛当时虽然没有多问,但他将这些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他事后反复琢磨过程济与老道那番对话的分量。

  程济观星象“荧惑守心”,意味着王朝动荡,帝王易位;

  老道说“北方有龙气”则意味着北地有人将在这场大乱中崛起。

  而燕王,正是坐镇北方的那条龙。

  程济说“明年春夏之交北方必起刀兵”,老道说“北方有龙气”,这意味着燕王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天下大乱中,至少是有机会赢的。

  而那场大乱开始的时间,就在今年春夏之交。

  他算了一下,如今已是春末夏初,距离春夏之交已经近在眼前了。

  程济是拥有神奇星象之术的二品宗师,隐身于翰林院数十年,是个奇人。

  老道是拥有巅峰相人之术的二品宗师,游戏风尘,超然物外。

  此二人皆是道门中的世外高人,他们能窥得天机,但并未宣扬,只是出于惺惺相惜,彼此间对于各自道行的切磋。

  但机缘巧合之下,这些天机却为自己所知晓。

  陈洛想到这里,心中已经有了笃定的答案。

  他此行的任务,表面上是协助张秉试探燕王是否真的疯了、寻找燕王谋反的证据、甚至栽赃陷害。

  可他心中清楚,他真正应该做的并不是帮朝廷削弱燕王府,也不是让燕王继续装疯拖延时间。

  而是鼓动燕王起兵。

  他窥见了天机,知道燕王终将走上那条路,而他要做的,便是在这关键的时间节点上,推燕王一把,让他下定决心。

  做个顺应天机的从龙之臣,但绝不做个忠臣,因为程济和老道后面还说过“龙气之下,必有血光。血光之后,有忠魂不散。”

  他可不想做那些忠魂。

  陈洛放下酒杯,迎上燕王的目光,面色平静,语气却带着该有的恭谨,但却用最恭谨的态度说着最不该说的话:

  “回王爷,朝廷派下官来,自然是要废黜王爷、捉拿王爷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燕王刚端起下一杯酒送到嘴边,听到这话,手一抖,酒杯差点脱手。

  一口酒呛在喉咙里,猛地咳嗽了几声,酒液从嘴角溅了出来,滴在他那件破袍子的前襟上。

  他放下酒杯,瞪着陈洛,那张被乱发遮住大半的脸上,一双眼睛瞪得滚圆,像是要喷出火来。

  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此刻如同被浇了一瓢油,腾地一下窜到了顶点。

  这小子说的是什么话!

  朝廷派他来废黜捉拿他燕王,这话虽然他心里清楚,可这小子当着面就这么毫不遮掩地说出来,也太嚣张了吧!

  他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气死他的?

  燕王攥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几乎要将那只粗瓷杯捏碎。

  朱长姬在旁边看到爷爷那副表情,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夹花生米,肩膀却微微抖了一下,显然是在忍着笑。

  当下燕王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眼睛瞪得滚圆,那副模样活像一头被触怒的雄狮。

  他攥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眼看着就要再次暴起,要把这小子按在地上再揍一顿。

  朱长姬见势不妙,急忙起身按住燕王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哄劝:

  “爷爷,陈洛说的是实话嘛!朝廷派他来什么意图,我之前不是早就跟您说过了吗?您老人家别生气,当务之急是想对策,不是揍人呀。”

  她说着还轻轻拍了拍燕王的手臂,像是在安抚一头暴躁的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