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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王夜访逊志斋,方公指点监军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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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谨和杨晋退出书房后,门扇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随即被夜风从缝隙中渗入的细微呜咽盖了过去。

  汉王独自坐在书案后,案上的烛火在窗缝漏入的微风中轻轻跳动了一下,将他面上的神色映得忽明忽暗。

  他端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却没有再喝,只是将杯沿抵在唇边,目光落在烛火的根部,仿佛在透过那团跳动的光晕看着某些更远的东西。

  方才在两位幕僚面前,他说得笃定而果决,甚至已经夸下了海口,说要在明日大朝时主动向父皇请缨,前往大宁接管宁王兵权。

  那番话固然有几分受到周谨和杨晋鼓动后的热血上涌,但此刻冷静下来,当书房中只剩下他一个人时。

  那些方才被情绪掩盖的顾虑,便如同退潮后露出的礁石般一一浮现出来,在烛火投下的暗影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坚硬。

  他想起徐慧祖主动请缨时的姿态。

  那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何为“老成谋国”。

  魏国公早年跟随中山王南征北战,在北境历练过多年,对边塞事务了如指掌,对军务娴熟、知兵事懂打仗,甚至在北境军中至今仍有余威。

  所以他敢请缨前去大宁,敢与宁王周旋。

  可自己呢?

  他确实读过不少兵书,从《孙子兵法》到《武经总要》,每一本他都能倒背如流,但那些终究是纸上的文字。

  他从未真正领过兵、从未真正上过战场、从未真正面对过那些在边塞风沙中磨砺出来的骄兵悍将。

  让他去接管大宁的八万兵马?

  让他去与宁王那个手握重兵、盘踞大宁多年的强藩打交道?

  即便是让他在京师接管一队京营兵马,他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能降服那些久经沙场的将校。

  何况是孤身深入边塞之地,面对一个连父皇都心存忌惮的藩王?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器摩擦声。

  那道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如同一道正在被反复掂量的天平,在两端之间缓缓摇摆,始终无法落定。

  但若是他真能完成此任,真的从宁王手中接管了兵权,真的带着八万大军投入对燕王的围剿。

  那功成之日,必然是他在父皇心中分量最重的时候,也是他距离太子位置最近的时候。

  那确实是他无法抗拒的诱惑。

  如同一枚被悬在崖壁上的果实,香气扑鼻,色泽诱人,但伸手去摘的那条路,却布满了看不见的陷阱与裂隙。

  他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走了几步。

  烛火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晃动,将他的影子在墙面上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他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书房角落那幅悬挂的舆图上。

  那是大明北境的边防图,大宁的位置已经被朱砂圈了一圈,旁边写着“宁王”二字。

  他盯着那道朱砂圈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

  此事事关重大,他需要问一个比周谨和杨晋站得更高、看得更远的人。

  他想起方效孺,翰林院侍讲学士,太祖实录总裁,建文帝最倚重的谋国之士。

  此人虽然不擅兵事,但在大格局大方向上有着远超一般幕僚的眼光。

  周谨和杨晋搞一些阴谋诡计、揣摩上意确实有一套,但让他二人为他出谋划策如何北上接管兵权,终究是矮子里拔将军,难堪大任。

  方效孺不同。

  此人站的位置高,看的东西远,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对父皇的决策逻辑了如指掌。

  若是他能在明日大朝之前替自己把这道棋局拆解清楚,那他便能心中有数,不至于在朝堂上进退失据。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大约亥时三刻。

  虽然时辰已晚,但也不算太迟。

  此事宜早不宜迟,若是等到明日大朝时再临时抱佛脚,便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书房的门,对着门外侍立的亲随低声吩咐了几句。

  备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避开主街,绕道前往方府;

  随行人员不得超过四人,全部换便服,不带王府旗号;

  若是途中遇到巡夜官兵盘问,便说是商户夜间访友,不得提及汉王府的名号。

  亲随领命而去,脚步轻快而无声,如同一道被夜色吞没的影子般消失在廊庑尽头。

  片刻后,一辆外表朴素无华的青布马车从汉王府侧门悄然驶出,沿着僻静的巷弄向南而行。

  车辙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道细长而断续的声响,很快便被夜风吞没。

  马车中没有悬挂任何标识,车夫也穿着一身寻常的布衣,若不是有心人刻意跟踪,绝不会有人将它与汉王府联系起来。

  汉王坐在车厢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在心中反复斟酌着见到方效孺时该如何开口。

  如何将那道关于“北上大宁”的难题,既不显得怯懦、又不显得冲动地摆在方效孺面前,等着他从那道问题中拆解出一条他尚未看清的路。

  城南大功坊一带,夜间的街道比白日安静了许多。

  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微凉的银灰色光泽,两侧的宅院多数已经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户门前的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那辆没有标识的青布马车在一座占地颇广的宅院侧门前停下,车夫轻轻叩了三下门环,然后退后半步等着。

  片刻后,侧门从内侧被打开一道缝,一名老仆探出头来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车夫,显然是认出了来人,点了点头,将门缝拉开了一些,示意马车从侧门驶入内院。

  汉王从车上下来时,夜风裹着庭院中栀子花的香气扑面而来,让他微微清醒了几分。

  他快步穿过侧门后的甬道,沿着一条铺着青砖的小径向内院走去。

  这座宅院从外面看去并不起眼,除了占地略大之外,门楣上除了“方府”二字没有悬挂任何官衔匾额。

  但走进来之后便能感受到那种浸润在每一处细节中的底蕴与品味。

  廊下的木雕精致而不张扬,窗棂的镂花疏密有致,连脚下的青砖都铺得比寻常人家更加平整妥帖。

  这是一座低调奢华的府邸,若不是刻意留心,很难从第一眼看出它的不寻常之处。

  方效孺的书房逊志斋位于宅院第四进的东侧,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