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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题尽展胸中策,一纸惊撼案前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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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说“道之以德”,德在上,所以可以感人。

  再说“齐之以礼”,礼在中,所以可以整人。

  她没有只从圣贤话里绕。

  而是落到乡里日常。

  说一家若有德,长辈知让,晚辈知敬,便不争得家宅不宁。

  一乡若有礼,办事有序,婚丧有节,往来有度,便少生龃龉。

  她还借着兴安县的情形写了一段。

  说山里头的人多半靠田地、窑业和买卖过活,若一味只讲人情不讲礼法,便容易你抢我夺。

  若能以德劝之,以礼整之,便能让乡里风气慢慢正起来。

  这一段写完,沈真石站在一旁,眼神已经沉下去几分。

  第二题是五经题。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这题尤其难写。

  因为它不只是经义,更要把“坤”的含义和“厚德载物”的格局写出来。

  陆丹青先写“坤者,地也,顺也,载也”。

  然后转而写君子之德。

  说君子之所以能承事,不在于锋芒,而在于能容。

  能容人,能容事,能容苦,能容责。

  厚德不是软弱。

  是能扛。

  是能背得起东西。

  是哪怕一时处在低处,也能把周围的人一块儿托住。

  她写到这里时,忽然想起严家。

  想起严老头扛着全家,想起二舅严二江压着事,想起大舅看着木讷却稳,想起三舅嘴硬心热,想起四姨一张嘴能把人骂退,想起那些舅母、表兄妹们在日子一点点好起来后,也都慢慢变得有底气。

  她便顺手把“厚德载物”写得更活了些。

  说家若无厚德,遇事便散。

  族若无厚德,便压不住风雨。

  治县若无厚德,就算有银子,也装不住人心。

  沈真石看到这里,眉头已经慢慢皱紧。

  第三题是试帖诗。

  “赋得府城劝学,得勤字,五言六韵。”

  陆丹青提起笔,先在心里把韵脚和意思都过了一遍。

  她很清楚,试帖诗最怕的是空。

  既要扣题,又不能太直。

  她写得很稳。

  前两联先写府城书声、学子来往。

  再写官学劝学,不只是劝人来念书,更是劝人把心沉下来。

  到中间时,她把“勤”字落进去。

  说勤不是死熬。

  是知所当学,知所当守,知所当进。

  她最后几联收得漂亮。

  【府城开学路,】

  【晨鼓动秋勤。】

  【卷里寻前训,】

  【灯前守旧文。】

  【寒门争一字,】

  【薄命也能新。】

  【莫道功名晚,】

  【勤来必有春。】

  这一首写完时,沈真石已经不再单纯看卷。

  他是在看人。

  看这个六岁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把一句题目生生写成一整片气象的。

  第四题是默写。

  “朝廷礼民训全篇一节。”

  陆丹青几乎没有停顿。

  她一边写,一边背,字句相连,连个磕绊都没有。

  这一段本来极容易漏字错字。

  可她写下来,竟一气呵成。

  沈真石站在边上,眼神已经完全不对了。

  他先前就知道这孩子记性好。

  可如今亲眼看见,还是免不了心里一震。

  正场写完,她放下笔,手腕稳得连一点抖都没有。

  沈真石盯着那张纸,许久没说话。

  他原本还想着,府试跟县试不是一个层级,怎么也得压一压这孩子的气。

  可现在看完第一份卷,他心里已隐隐明白。

  这哪里只是能过。

  这是已经把根子打得太稳了。

  但他还不死心。

  “覆场继续。”

  陆丹青低头喝了一口温茶,便把第二部分接了过去。

  第二题是“四书题,富贵不能淫。”

  这题要写出气节。

  她先从“富贵”二字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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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富贵本是外物,最易乱人心。

  人一旦眼里只有利,就容易忘了义。

  她又说“不能淫”,不是硬撑面子。

  而是内里有定力。

  有定力,便不会因为外头一点好处,就把自己整个人卖掉。

  她想起前头陆耀祖那副嘴脸,想起许氏那种把孩子当货物算计的恶心样子,笔下便更稳了些。

  她写道:真正的富贵,不是身上穿得多贵,屋里摆得多阔。

  是手里有权,心里却不乱。

  是受人奉承,眼睛却不飘。

  是得势时仍知廉耻,得利时仍知边界。

  这篇写完,沈真石的眼神已经不是惊讶了。

  是凝着不动。

  第三题是《小学》论题。

  “论修身齐家。”

  陆丹青没有堆太多空话。

  她知道这类题最讲究骨架。

  先立本。

  再谈修身。

  再谈齐家。

  她写得很清楚。

  说修身不是只管读书,最重要的是知礼、知分寸、知羞耻。

  说一个人若心思歪了,嘴上再会说也没用。

  接着她写齐家。

  说齐家不是一个人发号施令。

  是一家人心气要齐,规矩要齐,手脚要齐,分工要齐。

  上下一心,家才不会散。

  她还顺手把严家的情形稍稍带进去。

  说一家若有长辈持重,晚辈肯学,姊妹兄弟彼此照应,哪怕出身不高,也能过得像样。

  这篇写得朴实,却特别有力。

  因为没有虚飘飘的句子,全是能落地的理。

  最后一道,是短句策问。

  “本府如何劝农兴学。”

  这题一出,连柳如眉都忍不住抬了头。

  她知道,这题最见真章。

  因为它不只是考文章。

  还考人脑子里有没有活路。

  陆丹青沉默了片刻,便开始写。

  她先说本府山多田少,农事辛苦,若只靠蛮力,不足以养民。

  再说兴学不能只盯着几家富户,得让乡里孩子识字,能记账,能算账,能看契书,能分辨好坏。

  她还写到农器。

  说若能劝人用水碓、龙骨水车、翻土木耙、改良犁具,便能省人力,增产量。

  这样一来,农事不再只是靠人硬熬。

  农闲时,孩子还能去读书。

  农忙时,大人也不必因取水、舂米、挑谷而白白耗尽精力。

  她把“劝农”和“兴学”连在一块儿写,写得极稳。

  不是空喊。

  是真有办法。

  还把“府城”与“乡间”一并考虑进去了。

  说府城要先做榜样。

  书院要开得起来。

  官学要推得动。

  乡间孩子若能借着县里、府里的风气慢慢走上来,读书之风便会长久。

  写完这句,她才搁笔。

  屋里安静得很。

  只有纸页轻轻摩擦案面的声音。

  她把两份卷都写完时,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

  沈真石站了很久。

  先看第一份。

  再看第二份。

  看一遍,脸色没变。

  再看一遍,眉心开始收紧。

  到第三遍时,他已经完全不说话了。

  柳如眉站在一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虽也算读过些书,可真正看这种程度的文章,还是头一回。

  她只觉得,陆丹青的字像一根根钉子,把题都钉得死死的。

  沈真石沉默了很久,最后把卷子轻轻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