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医魂
成都江府
暮春的成都,烟雨初歇,青石板铺就的江府长巷还浸着一层薄薄的湿意,府内雕梁黛瓦沾着细碎水汽,雅致静谧,一派温雅光景。
小乔一下马车,裙摆翻飞,几乎是踉跄着小跑穿过垂花回廊,往日里恪守的大家闺秀仪态、温温柔柔的淑女风范,此刻尽数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心头焦灼难安,脚步急促得带起一阵清风,直直冲向最深处的静养厢房。
钱二等人见她如此行事,只能苦笑摇头,好在罗宝等人皆认识小乔,所以并没有人拦她。
房门未叩,被她猛地一推,“哐当”一声轻响,骤然敞开。
素净雅致的卧房之内,檀香袅袅,清浅安宁。
飞雪正半俯身,手里捏着温热的软帕,小心翼翼地替榻上之人擦拭脸颊。她动作轻柔,分寸极佳,生怕惊扰了床榻上睡着的人。
骤然响起的推门巨响突兀又急促,破了满室静谧。
飞雪手腕一顿,指尖的帕子瞬间攥紧,心头警铃大作。此地乃是江府内院,守卫森严,寻常人绝不敢如此贸然闯入。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凌厉急促,毫无半分规矩章法,她电光火石间竟以为是有人蓄意闯府行刺,背脊瞬间绷紧,抬眼的瞬间眸色凌厉,满是戒备。
下一瞬,一道纤瘦的白色身影疾风般飞奔而入,带着一身巷间的微凉湿气。
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飞雪悬在嗓子眼的心骤然落地,紧绷的肩头缓缓松弛,眼底的戒备也尽数褪去,只剩下几分无奈与诧异。
原来是小乔姑娘。
她轻轻松了口气,收回手中的帕子,微微蹙起眉峰,压着声音低声道:“小乔姑娘,你来了啊。”
小乔全然顾不上这些礼数规矩,方才一路狂奔,鬓边的碎发早已散乱,额间沁出一层薄汗,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她目光一瞬不瞬牢牢锁在床榻上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上,眼里的慌张急切藏都藏不住,根本无暇理会飞雪的问候。
成都温润的春光透过雕花窗棂落进来,斑驳光影洒在江左脸上。他闭目斜倚在软枕之上,面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往日里温润清俊、自带风华的眉眼此刻微微蹙着,褪去了所有锐气,只剩几分孱弱疲惫,安静得让人心慌。
小乔几步冲到床榻边,声音带着奔跑后的轻喘,扑倒在江左身上哭道:“江郎,我来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以后我再也不把你关在门外了,我什么都答应你。求求你了,看看我好吗?”
江左就如睡着一般,没有任何动静。房间内只剩下小乔呜呜的哭声。
飞雪站在一旁,看着素来端庄自持的小乔乱了所有仪态,又望着榻上昏迷不醒的江左,轻轻摇了摇头,默默端过一旁微凉的清茶,静静立在侧边伺候。
偌大的成都江府,高墙深院,荣华万千,可此刻这一方小小的卧房里,只剩满心牵挂与温柔暖意,冲淡了病痛带来的沉闷。
洛阳。
建安岁月,洛城风华冠绝天下,青砖黛瓦覆着盛世烟霞,朱楼画栋藏尽暗流诡谲。彼时曹魏势盛,洛阳城中权贵宴饮不绝,可这场由曹丕奉曹操之命设下的宴席,从一开始,便裹着刺骨的阴寒,埋好了绝杀的陷阱。
宴席设于洛阳城深处的临江雅榭,流水绕廊,琴音浅绕,珍馐玉盏罗列满桌,看似宾主尽欢,实则杀机暗藏。今日座中宾客寥寥,却个个身份特殊。主位之上,端坐的是世子曹丕,衣袍华贵,神色温雅谦和,唇角噙着得体的笑意,让人丝毫看不出心底城府。
座中贵客,是医门华佗与莫愁,二人医术冠绝天下,尤其是华佗游走世间救死扶伤,声名震彻大江南北。陪席之人,更是曹魏朝堂与校事府的顶尖人物。其一为夏侯止,一身劲装,身姿挺拔,气息沉敛,身负绝世武学与不传医门秘术,是乱世中少有的文武双绝之人。他更是华佗和莫愁的同门。江湖人称医门三杰。
余下两位陪席者,皆来自令人闻风丧胆的校事府。一人是莫愁的亲传弟子蒋光,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跟在师门身后虚心求教的少年。他手握校事府生杀大权,是府中最炙手可热的红人,更是一把藏于暗处、最狠、最快、最决绝的利刃。他眉眼低垂,神色恭敬,看向师父莫愁的目光深处,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偏执与疯狂,阴冷得令人心悸。
另一人是校事府供奉龙高。此人身形肥硕,体态臃肿,一双细小的眯眼嵌在圆脸之上,神情滑稽憨厚,看着毫无威慑之力,任谁初见都会心生轻视。可唯有莫愁深知,龙高看似庸碌可笑,实则修为深不可测,手段阴狠诡诈,校事府无数隐秘杀戮,皆出自他手,万万不可小觑。
雅榭之内,推杯换盏,笑语盈盈。众人皆是心思各异,华佗闲谈医理,莫愁从容应答,夏侯止默然饮酒,龙高嬉言附和,唯有蒋光全程沉默,目光死死萦绕在莫愁身上,执念与阴戾交织,在心底疯狂滋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正酣之时,曹丕忽然抬手整理衣袍,淡笑着开口:“华神医,要医好我父王,你们有几分把握?”
“如我同门三人一起出手,五成以上的把握。”华佗老实答道。
“嗯,五成以上把握也算挺高了,我身为人子,不忍父王再受那头痛折磨,我再去劝劝他,你们慢饮。”
言罢,他从容起身离去,没有半分异常。可曹丕离去的背影,恰似拉开杀戮帷幕的信号。
不过数息之间,雅榭中气氛骤变。原本清甜的佳酿、鲜香的佳肴,尽数化作穿肠毒药。无声无息的剧毒顺着咽喉蔓延四肢百骸,华佗最先面色一白,丹田气血翻涌,周身经脉传来阵阵剧痛;紧随其后,莫愁只觉四肢酸软、真气凝滞,浑身冰冷无力;就连修为深厚的夏侯止,也骤然感受到体内毒素肆虐,功力瞬间滞涩大半。
剧毒攻心,三人猝不及防,全然未曾防备这场温柔陷阱。
就在三人强忍毒痛、凝神逼毒之际,周遭空气骤然凛冽。龙高脸上的滑稽憨厚瞬间褪去,双目骤然凌厉,肥硕的身形爆发出惊人爆发力,周身杀气磅礴翻涌。与此同时,暗处黑影窜动,一个中年人阿携无数校事府死士轰然杀出,刀剑出鞘之声刺耳凛冽,寒芒映满整座雅榭。
“围杀!”
龙高一声低喝,话音落定,无数刀锋剑影便朝着中毒无力的三人笼罩而来。
刀光剑影之间,死士蜂拥而至,中年人剑法凌厉无双,招招致命,龙高的诡诈功法层层封锁退路。华佗功力最浅,中毒之后气血衰败,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只能靠那诡异绝伦的鬼门十三针勉强支撑。
莫愁已暗中吞掉数颗解毒丹,她强提残存真气,以身挡在华佗身前,勉力抵挡漫天攻势,可剧毒缠身,功力十不存一,不过数回合,便节节败退,险象环生。
一柄锋利长剑趁隙破空刺来,直取华佗心口!千钧一发之际,莫愁不假思索,侧身飞扑,硬生生用自己的身体接住了这致命一剑。
利刃穿体,鲜血瞬间浸透素色衣袍,剧痛席卷全身,莫愁闷哼一声,身形踉跄摇摇欲坠,可她依旧死死护住身后的华佗,目光坚毅。她右手一扬,九道流光射出,笼罩向那个中年人。
中年人厉喝一声,抽剑的同时身形暴退。剑光闪动,叮叮叮,已斩飞数道流光。止住身形后,冷冷的看着莫愁。
“师妹,你怎么样?”华佗语气焦急。
莫愁脸色惨白,摇了摇头,手指连翻。封住了伤口周围穴道。伤口立时不再流血。她同样目光冰冷的看着中年人。一字一顿的说道:“剑圣史阿。”
史阿并没有说话,抬起左手拍在右臂上,两只插在上面的银针激射而出。针孔处传来酸麻肿胀之感。史阿吃了解毒药后,便不再参与围攻。
而此时华佗莫愁二人身中剧毒,又遭强敌围攻,气力飞速耗尽,眼前渐渐发黑,已然到了油尽灯枯、无力支撑的绝境。
就在二人濒临陨落之际,一道清冷阴恻的笑声,骤然在战场中响起。
“师父,您终究还是落在了我手里。”
蒋光缓步走出,昔日温润恭顺的模样荡然无存,眼底只剩扭曲的偏执与刻骨的恨意。这一刻,所有的谜题尽数揭晓,这场覆灭医门的鸿门宴,这场精心布置的绝杀之局,从始至终,主导者根本不是曹丕,而是他蒋光!
全场死寂,莫愁强忍剧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倾尽心血教导的徒弟,声音沙哑颤抖:“蒋光……为何?”
蒋光抬眼,死死盯着满身鲜血的莫愁,眼底是近乎疯魔的爱恋与毁灭欲,字字泣血,句句疯狂:“为何?因为我喜欢你!从我拜师之日起,我便心悦于你!可你永远就知道教我怎么用毒折磨人,用毒杀人。从未看过我半分!我开始以为你不喜欢男人,可后来你却嫁给了他。”说罢,他看向华佗。
“我爱慕你,求而不得,念而不能,既然我永远得不到你,那我便毁掉一切!毁掉整个医门,毁掉你珍视的一切,让你彻底属于这场覆灭,永远留在我记忆里!”
这份爱恋,早已扭曲变质,沦为极致的占有与毁灭。
随即,蒋光转头看向一旁苦苦逼毒的夏侯止,眼底恨意更深,咬牙道出尘封多年的隐秘恩怨:“除此之外,二师伯!你别费劲了,这是玄螭蛇和噬月蛛的调和之毒,天下无人能解。你我旧怨,今日一并清算!当年我受到刺杀,身体受损,终生残缺,做不得真正男儿,并非天意,皆是你暗中下手、蓄意加害!此仇,我隐忍数年,日日煎熬,从未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