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视狼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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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侍躬身引路,穿过层层宫廊白幔,步步深入曹操灵堂。

  整座孝陵偏殿寂然无声,素白帷幔层层叠叠,掩住昔日魏王睥睨天下的赫赫威势,只剩满堂清寂、烛火摇摇。檀香混着白蜡青烟漫在空气里,压得人呼吸微滞,一代枭雄落幕的苍凉,扑面而来。

  曹操的灵位高居正中,灵幡垂落,牌位肃穆。两侧文武勋贵、宗室子弟分列祭拜,皆是神色哀戚,垂首默立。

  江左一身素蜀使臣袍服,步履轻稳,不带半分朝堂对峙的锋芒,褪去方才辩难的锐利,只剩一份恭谨肃穆。

  他依大礼缓步上前,执香、躬身、叩拜,礼数规整,庄重有度。

  世人皆知魏蜀相争、南北对立,可在这一刻,他拜的不是敌国枭雄,是横扫北方、定乱安民的乱世雄主。

  一拜,敬其半生征伐、平定中原。

  二拜,敬其唯才是举、不拘一格。

  三拜,叹英雄迟暮、大业未竟,天下纷争不休。

  三叩落地,无声无息,却坦荡磊落,不见伪饰。

  周遭不少曹魏旧臣侧目凝望,原本心中尚存的敌意、轻视、戒备,在这沉稳庄重的祭拜之下,悄然淡去几分。哪怕是敌国使臣,这份敬英雄、悼逝者的胸襟,亦让人无可指摘。

  江左缓缓撑着案几起身,袍摆扫过灵前散落的香灰,抬手轻扬,立在廊下待命的钱二与卫松立刻快步入内,躬身将沉甸甸的食盒、封口严实的酒坛轻放在灵台一侧木案上,不敢磕碰作响,惊扰灵堂肃穆。

  二人分工利落,一人掀开食盒木盖,精致肴馔热气隐隐漫出,一人解开酒坛外层裹布,浓郁醇和的酒气先一丝一缕飘散开。江左俯身,从容将碟盘逐一摆列整齐,指尖擦过冰凉的木案,抬眼望向正中悬挂的曹操灵位,语声放缓,打破满堂沉寂:“曹老板,方才我持蜀国使节信物,以两国使臣之礼吊唁魏王。现下使臣身份暂且搁置,我以旧年故友之身,再敬你一祭。”

  灵堂内外文武官吏、曹家亲眷尽数愣住,原本压抑悲戚的目光齐刷刷聚在江左身上,眼底满是惊疑不定。蜀臣前来吊丧本就特殊,如今他直言与过世的魏王是旧交,在场之人无一人贸然出言喝止,偌大灵堂只剩香火噼啪燃动的细微声响。

  江左目光掠过灵位,思绪落回遥远的许昌旧事,眉宇间染上浓重怅惘:“初遇许昌,是为徐元直老母一事奔走周旋,彼时你坐拥四州、锋芒盖世,身躯硬朗龙骧虎步,意气风发无人能及;我方才及冠,年方十八,一身青衫,尚且是初入乱世的少年郎。白驹过隙,一晃整整十三载光阴。如今你撒手辞世长眠九泉,奔波半生,我也黑发染霜,世事变迁,实在令人满心唏嘘。”

  话音落,他拇指抵住酒坛泥封,手腕微微用力,“嘭”的一声泥封崩开,醇厚烈酒顷刻喷涌酒香。江左取过案上三只青铜酒盏,手腕稳而不抖,缓缓倾酒,酒水满至盏沿却分毫未洒,清冽酒香瞬间铺满整座灵堂。四下原本沉浸丧亲之痛的曹军将士、府中侍从,鼻尖被酒香勾动,寂静里断断续续响起几声克制的咽口水声,沉重哀伤的氛围被这缕酒香悄悄冲淡几分。

  江左俯身端起身前酒盏,举至眉心,声音铿锵,字字落地有声:“世间皆称你是奸雄、乱世枭雄,非议谩骂数不胜数。可在我江左眼里,你北征乌桓、北御匈奴,平定北疆乱象,保中原万民远离边祸流离,护佑无数汉家子弟安生度日,凭这份功业,便当得起英雄二字。你一生戎马,讨董卓、平吕布、定河北、统中原,一生波澜壮阔,纵使身死赴阴曹地府,亦是顶天立地的阴间鬼雄。曹老板,这杯薄酒,我敬你,请满饮。”

  说罢,江左抬手将杯中烈酒凌空洒落在灵前青砖之上,酒水落地晕开深色水渍。

  “曹老板,人逢知己千杯少。请再满饮。”

  说罢,又将第二杯酒洒于灵前。

  “曹老板,二十余年后你我会于九泉。再唱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请满饮。”

  最后一杯。洒尽。

  众人皆动容,没想到一个敌方阵营的人对曹操评价如此之高。不少人当时就红了眼眶。对江左又高看了几分。

  江左则退到一旁,垂眸静立,姿态恭谦,等候礼毕退场。

  也就在这一刻,一道沉敛幽深的目光,自人群末列,无声落于他的身上。

  江左心头微凛。

  不是曹丕的帝王审视,不是贾诩的老谋深算,亦非曹洪的武将凌厉。

  这道目光极静、极沉,藏在众人之后,不显锋芒、不露敌意,却带着一种俯瞰世事、洞悉人心的深远冷寂,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看人心算计。

  他微微侧首,循目光望去。

  人群末尾,立着一名身着素色儒衫的中年文士。

  身形清瘦挺拔,面容温雅平和,眉眼温润如玉,看起来谦和内敛、温润无害,仿若寻常儒雅文臣,毫无夺人锋芒。

  唯独一双眼眸,在烛火摇曳间,极快地掠过一抹鹰视狼顾之相。

  一瞬即逝,敛于无形。

  司马懿。

  江左心底骤然落定这个名字,心神瞬间凝住。

  他入城对峙文昌殿,防了曹丕的帝王试探,防了群臣的刻意刁难,防了朝堂层层杀机,却唯独忘了——

  邺城最深的隐龙,从来不在王座,不在勋贵之列,而在这看似温良恭顺、藏锋守拙的司马懿身上。

  曹操在世之日,便忌惮其狼顾之相、深藏野心,终身压制、不予重权。如今魏武薨逝、新王登基、朝野动荡,正是司马懿蛰伏蓄力、静待天时的最佳时刻。

  方才文昌殿君臣对峙满场博弈,此人始终隐在文武队列之后,不言、不动、不插话、不露面,全程默然旁观。

  他看尽了曹丕的步步设局,看尽了江左的滴水不漏,看尽了整场蜀魏朝堂的巅峰对弈。

  司马懿静静望着江左,面上无半分异色,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温和的笑意,仿若只是打量一名远道而来的寻常使臣。

  可江左深知。

  此人方才沉默不语,不是无能,不是怯懦,是冷眼观棋,默记全盘。

  他记住了自己的沉稳心性,记住了自己的辩术格局,记住了自己临危破局的心智手段,更记住了——蜀汉暗处,藏着这样一位足以搅动天下棋局的后生。

  四目遥遥一触。

  没有言语,没有交锋,没有杀机外露。

  却是当世最顶级的两尊暗处棋手,第一次隔空照面、彼此摸底。

  司马懿眸光温和,率先微微颔首,似是礼敬使臣,风度翩翩,无可挑剔。

  江左亦淡淡颔首回礼,神色平和,不露分毫忌惮与警惕。

  可二人心中,已然各自落下重重戒心。

  司马懿心中暗忖:

  此子比十三年前更难对付。年纪轻轻,身处绝境而不乱,临帝王诘问而不慌,借大义破权谋,以孤身稳两国边境,心智城府、临机应变,远超世间凡俗。

  刘备得此人,是蜀汉之大幸,是大魏之后天大之患。只怕不下于那诸葛亮。需深记、久防、徐徐图之。

  江左心底亦是警铃长鸣:

  曹丕可怕,是明面上的帝王野心、朝堂算计。

  司马懿可怖,是藏于温雅皮囊下的无尽城府、隐忍枭心。

  曹丕求的是当下之势、眼前之利。

  司马懿谋的是十年之局、万世之基。

  此人今日隐而不发,便是在等、在忍、在积蓄。

  待曹丕锐气耗尽、宗室老臣凋零、大魏朝堂新旧更替之际,便是他乘风而起、掌控曹魏全局之时。

  烛火摇曳,白幔轻拂。

  灵堂肃穆依旧,无人察觉这转瞬之间、无声无息的顶级博弈。

  江左收回目光,心底阴霾又重了数分。

  邺城的局,从来不止一位曹丕。

  他原本以为自己逼退帝王试探、稳住蜀魏边境,已是险胜一局。

  此刻方才彻底明白——

  真正难缠的对手,才刚刚睁眼看他。

  而更让他心底发沉的是。

  袖中,原本一直蛰伏安静的九尾魔蝎,在此刻轻轻微微一颤,透出一缕极细微、极阴冷的惧意。

  异兽通灵,避凶知煞。

  连柳如烟亲手赠予、凶性极烈的九尾魔蝎,都在本能畏惧司马懿深藏骨血的枭煞之气。

  江左垂眸敛神,心绪沉定。

  玄清重伤未愈,暂且无忧。

  蒋光隐匿暗处,伺机而动。

  刘封心怀异心,暗通曹魏。

  曹丕雄猜隐忍,虎视益州。

  如今,再添一位藏龙于邺、深不可测的司马懿。

  乱世棋局,层层叠叠,步步杀招。

  他孤身陷在曹魏虎口,前路风波,远比自己预想的,更险、更暗、更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