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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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那场无声的对视,不是相逢致意,是棋手之间的彼此锁定,是宿命博弈的开端。

  曹丕的试探是明枪,堂堂正正,有据可防。

  司马懿的算计是暗箭,无声无息,无迹可寻。

  今夜过后,他的一切过往、一切谋划、一切底牌,必然会被曹魏暗势力层层彻查。

  江左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眼底掠过一丝沉凝。

  韩冉诈病、刘封叛心、曹丕窥视、司马暗谋、玄清未愈、蒋光潜伏。

  一张遍布天下的乱世大网,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朝他收拢而来。

  他孤身陷身邺城虎口,前有帝王博弈,后有枭雄暗算。

  前路漫漫,步步皆危。

  可他眼底,终是升起一抹决然。

  既然天命大势可破,乱世残局可改。

  便以孤身一人,对尽天下权谋,挡尽乱世杀伐,逆势而行,死战到底。

  夜风穿窗而入,卷带着邺城深秋的寒凉,掀动桌案堆叠的魏国礼制卷宗。江左指尖叩在窗沿,望着司马府邸隐没在浓黑夜色里的飞檐,眸中凝着沉静锋芒。

  钱二轻步入内,躬身垂首:“先生,方才驿馆外围街巷多了数名行踪诡异的路人,游走徘徊,目光始终紧盯驿馆院门,身法隐秘,不似寻常巡城兵卒。”

  江左淡淡颔首,似早有所料,指尖摩挲袖中蛰伏的九尾魔蝎,毒虫方才因远处暗藏的杀气躁动,此刻已然安稳蛰伏。“要不就是校事府的人,要不就是是司马懿派来的暗探,不必驱赶,亦不必戳破。”

  钱二面露疑惑:“任由他们日夜窥探,咱们在邺城的筹划岂不是尽数暴露?要不要暗中出手剪除?”

  “剪除便是自露破绽。”江左回身落座,亲手斟满一盏凉茶,眉眼从容,“仲达一生多疑谨慎,若暗探莫名失踪,他反倒疑心重重,变本加厉深挖底细。如今放任监视,恰恰能借他们的眼睛,送司马懿几分刻意伪造的消息。他布暗网查我底细,我便顺势将计就计,以假乱真。”

  灵堂一眼对视,二人已然看透彼此心性。司马懿在暗处铺棋布网,欲摸清他全部来路与图谋;江左身在险地,顺势反设迷局,将对手的探查化作自己的棋子。

  他沉吟片刻,有条不紊吩咐:“你即刻传信暗中随行潜伏的蜀地密线,分两路行事。其一,散布流言于邺城酒肆市井,言说我不过是新野乡野出身,机缘巧合被刘备偶然招揽,仅会写点诗词。懂辞令辩驳,不通兵家谋略,此番出使只为凭吊故交,别无深远布局。”

  “其二,暗中刻意露出些许浅显动向,假意频繁打探魏国粮秣屯驻之地、边郡布防细枝末节,装作急功近利,一心想要借着出使之便窃取边防情报,以此迷惑司马暗探的探查。”

  钱二恍然顿悟:“先生是要刻意示弱,让司马懿误以为咱们眼界粗浅,格局有限?”

  “正是。”江左眸色幽深,“司马懿最擅由微见着,越是看似刻意流露的破绽,他越容易信以为真。我越是表现得目光短浅、所求浅薄,他便越会放下大半戒备,暂缓铤而走险的暗算。他要查我的出身来历,咱们便造一份看似毫无漏洞的寒门履历,借市井闲谈、旧地书信层层铺垫,送入密探耳目之中。”

  桌案之上,摊开一张简略天下舆图,江左指尖落在荆州、夷陵两处要害。关羽殒命,荆州沦丧,刘备积攒多年的怒火尽数指向东吴,伐吴的大势已经拦不住,曹丕坐山观虎斗,司马懿却早已看透战后格局,暗中提防蜀汉崛起。

  “曹丕着眼眼前,一心坐等蜀吴两败俱伤,坐收渔利;司马懿放眼数十年天下,忌惮蜀汉借战事休养生息,故而将我视作心头大患。明面上周旋魏王新丧的邦交礼节,暗地里,我既要稳住魏蜀暂时的和平,拖延魏国趁蜀伐吴之际南下的心思,还要防备司马懿暗中从中挑拨,唆使曹魏联吴夹击益州。”

  江左指尖轻点上庸方位,神色添了几分凝重:“刘封盘踞上庸,心怀异志,司马懿必然也会查到二人过往交集,说不定暗中已经派人悄然联络上庸,利诱刘封倒戈叛蜀。

  钱二面色一凛:“若是司马暗中策反刘封,上庸门户大开,汉中侧翼危矣。唉,这孩子怎么会做出背叛主公的事呢?”

  “此事不能坐等变故。”江左沉声,“连夜修密信一封,快马暗送成都,递交军师诸葛亮,告知司马懿暗中豢养死士、广布细作、图谋离间蜀地守将之事,请孔明暗中设防上庸,紧盯刘封动向,提前布下牵制后手。另遣人密报魏延,严守汉中关隘,谨防曹魏借着吊唁之机悄然屯兵边境。”

  吩咐完毕,钱二领命悄然退去,屋内重归静谧,只剩灯火摇曳,将江左身影投在墙壁之上。

  窗外夜色愈发浓稠,远处司马府依旧灯火零星,那位蛰伏半生的权谋巨擘,此刻定然正坐在案前,等候暗探传回关于自己的第一条情报。

  江左端起凉茶一饮而尽,唇角漫起一抹浅淡笑意。

  司马懿布漫天暗网,欲困困笼中之雀;他便顺水推舟,以自身为饵,诱对手步步踏入迷局。

  明有曹魏新君步步试探,暗有司马枭雄虎视眈眈,四方隐患环伺,乱世罗网紧逼。可越是身处绝境,江左心中逆势破局的信念越是坚定。

  天下博弈才刚刚落子,司马懿藏谋于暗,他便设局于明。

  来日方长,邺城方寸之地,便是二人第一场无声棋局的厮杀场。

  江左心中有事,遂自己小酌几杯。微醺后这才上床睡觉,

  半睡半醒间。听见有人轻轻推门进来。正在房梁上玩耍的九尾魔蝎没有任何表示。知道是友非敌。

  只听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片刻后一个温热柔软的身体钻入了被窝。可能是紧张所致,江左感觉这个身体不断发抖。

  江左嘴角上扬。从香味上已知来人是谁,唉,这丫头又是何苦呢?

  江左心底暗自苦笑,暗叹自己牵绊缠身、情债累累,嘴上虽万般自省,身体却早已遵从本心俯身相拥。幽暗屋内,暗香声音发颤,细细弱弱飘在夜色里:“江……江大哥,还望怜惜于我。”

  一夜缱绻,春宵缱绻。翌日晨光微透窗棂,江左悠悠转醒,伸手往身侧一探,身旁已然空无一人,他无奈低笑,心知是暗香羞赧先行回避。

  不多时,语嫣端着洗漱铜盆推门而入,目光猝不及防撞上未着寸缕的江左,瞬间面若丹霞,慌忙转过身局促垂首。往日江左昏迷不醒时,她曾在飞雪几人劝说帮忙擦拭过身子,彼时人陷沉眠尚且无碍,如今人已清醒,骤然撞见这般光景,少女羞得手足无措。

  江左惦记后背昨夜留下的抓痕,生怕被语嫣瞧见破绽,慌忙拽过贴身衣衫匆匆穿戴,瞥见床褥间一抹刺目的嫣红,又抬手扯过锦被细细遮掩,方才抬脚准备下床洗漱。

  “江大哥先梳洗,床铺交由我收拾便好。”语嫣敛了神色,柔声笑道。

  “不必。”

  两道话音一前一后骤然响起,前一声出自江左,后一声恰是方才行至门边的暗香。

  语嫣满脸茫然,诧异来回打量二人。暗香面颊滚烫如火,快步走上前:“收拾之事我来即可,你暂且去别处忙活。”话音未落,她飞快收拢被褥,卷起床单揣在怀中,步履匆匆仓皇奔出房门。

  语嫣望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小声嘟囔:“真是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