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争虎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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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庸

  上庸城的晚风卷着山野潮气,穿廊过榭,吹得案上烛火明明灭灭。刘封立在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沿,心底的惶惑像藤蔓般越缠越紧。

  方才他擅自将主公刘备的书信转递曹丕的举动,至今回想起来仍心头发紧。比起远在曹魏的暗流,他更忌惮的,是那位行事、眼界都透着几分深不可测的江左。自襄樊初见开始了,这位江叔便时常一语点破他心底杂念,目光沉静,却总能让他无所遁形。他一想起孟达和申仪的下场,就有些不寒而栗。

  他长长喟叹一声,满心皆是悔意。

  当初若是心胸宽和几分,不耿耿于怀关羽昔日那句“螟蛉子”的讥讽,不被孟达在一旁煽风点火、挑唆撺掇,听闻荆州告急的第一时间便点兵驰援,又怎会落到如今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后来纵然在江左厉声训诫下幡然醒悟,匆忙领兵赶路,终究是迟了一步。一代武圣已然殒命,荆州之地尽数易主,再多补救,也不过是亡羊补牢。

  往事翻涌,刘封只觉后背发凉。他太清楚刘备心中的分量亲疏,自己不过是主公收来的义子,论情分、论恩宠,万万比不上情同手足的关羽。关羽一死,隔阂便已然生根。如今自己又私作主张处置书信,向曹魏示好,无异于再添一桩错处。

  踏一步偏,步步皆错。前路迷雾重重,他根本猜不透远在成都的义父,此刻心中究竟是恼怒、惋惜,还是早已对自己寒了心肠。孤城之上,前路茫茫,刘封只余下满心忐忑,不知往后该如何自处。

  烛火猛地晃了一下,将刘封凝重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正陷在满心懊悔与忧惧里,忽闻门外士卒高声通传,眉头当即一蹙。

  “寇家人?”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心头疑云顿起,“可知是何人?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眼下上庸局势微妙,他自身更是泥菩萨过江,成都方面态度不明,曹魏虎视眈眈,孟达又素来心怀异心,平白冒出寇家来人,由不得他不多加提防。

  士卒躬身回话:“来人自称寇氏族人,只说有紧要事宜,务必当面禀报将军。”

  刘封沉吟片刻,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避而不见恐落人口实,当下也没有回绝的道理。他敛去脸上纷乱心绪,挺直身形,沉声道:“让他们进来,领至堂中相见。”

  话音落下,脚步声渐次响起,几道身影顺着廊步入了厅堂。刘封立在主位之上,目光沉沉地望向来人,心底的不安又添了几分。不知这突如其来的访客,又会给他本就坎坷的处境,带来怎样的变数。

  西城

  西城衙署之内,气氛沉郁。王平握着刚递来的探报,指尖微微收紧,眉宇瞬间拧成一团。

  线报写明,寇氏族人亲赴上庸,登门求见刘封。他自汉中一役后便与刘封同守此地,朝夕相处,自然清楚一桩旧事:刘封本就出身寇家,原姓寇,当年才被刘备收为义子,改作刘姓。

  偏偏是这个节骨眼上,寇家人突然现身,由不得王平不多心。如今上庸暗流涌动,刘封先前延误援救关羽、私转书信诸事本就疑点重重,宗亲骤然到访,来意着实耐人寻味。是单纯叙旧,还是另有图谋?又或是受人指使,暗中撺掇?种种念头在他脑中盘旋,越想越觉局势棘手。

  他早已将上庸连日来的变故、刘封的种种行止,尽数写成密信送往成都,禀明刘备与诸葛亮。眼下两方回信已然送至手中,境遇高下立判。

  诸葛丞相的回函言简意赅,只嘱他不必擅自行动,一切依照江左的安排稳步行事,分寸、进退皆有定数。

  而蜀主刘备那边,自始至终片字未回。

  王平望着空荡荡的案角,心中了然。君王的沉默,从来都不是淡忘,而是最明确的态度。昔日父子情分,伴随关羽之死、一桩桩错事叠加,怕是早已消磨殆尽。这位义父,已然对刘封彻底寒心,再无半分期许。

  他长吁一口气,压下心中杂绪,整了整衣甲。眼下唯有守好城池,谨遵吩咐,静观其变。上庸这盘棋,早已不是一人得失那般简单了。

  邺城

  驿馆庭院里的各色物资尽数清点妥当,车马辎重也已整治完毕。江左环视一圈,当即传令下去,命使团所有人安分留守驿馆,不许再私自外出。

  邺城局势复杂,各方眼线密布,多走动一分,便多一分横生事端的风险。眼下诸事收尾,只需静候暗香、飞雪二人归来,便可即刻动身折返成都。

  众人依令闭门待命,唯独陈知画依旧我行我素,每日天刚蒙蒙亮便出门,直至夜色深沉才踏回驿馆。她往日虽沉静,却也偶有笑语,这些日子却愈发寡言,眉宇间总凝着一缕散不去的愁绪,独处时常常怔怔出神,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江左看在眼里,只当是女子身有不便、心绪烦闷,只随口叮嘱她多加歇息,并未往深处多想,转而继续梳理返程相关事宜,静静等候二女归来。整座驿馆内外,便在这份看似平静的等候中,暗涌不休。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两道轻盈身影终是奔回驿馆,正是暗香与飞雪。二人脸上难掩喜色,眉眼飞扬,连连向江左禀报,此番长安之行收获颇丰。

  使团人员尽数到齐,再无耽搁的理由。江左整理行装,亲自前往魏王府向曹丕当面辞行。曹丕气度周全,不仅厚赐金玉珍玩、绸缎宝物,还特意摆下践行酒宴。

  昔日在邺城结识的一众旧友尽数赴宴,席间推杯换盏,笑语喧阗。酒过数巡,众人皆喝得酣畅淋漓,不少人已是酩酊大醉。

  夜色沉沉,江左由钱二搀扶着,踉跄行至驿馆客房门前。酒意正浓之际,袖中忽然传来一阵异样动静。那只九尾魔蝎在衣袖里焦躁爬动,情绪混杂着亢奋与惊惧,不安之感格外鲜明。

  江左浑身一凛,醺醉的酒意刹那间消散大半。他心中清楚,这异兽感知远超常人,能让它生出这般反应,屋内定然潜藏着凶险,且带着凛冽杀意。

  不等他出声召唤,九尾魔蝎已自行顺着袖管爬了出来,四条蝎尾高高竖起,绷紧身躯,全然摆出蓄势待发的攻击姿态。

  江左神色凝肃,抬手对着钱二及身后随行之人比出噤声手势,示意众人缓缓向后退开。随后他屏住呼吸,抬手将房门轻轻推开一道窄缝。

  黑影一闪,九尾魔蝎如同离弦之箭,倏地钻入门内。

  下一刻,房中骤然响起一阵尖锐又暴怒的嘶嘶声,绵长刺耳,分明是毒蛇吐信、发怒示威的声响。一室静谧被彻底打破,杀机在门后悄然出现。

  江左眸光凝冷,顺着门缝向内细细扫视。

  屋外残烛摇曳不定,昏黄火光跳荡之间,将床榻上的凶物映照得森然可怖。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长蛇,通体鳞甲细密紧实,流转着一层暗沉幽冷的黑光,每一片鳞纹都透着致命的诡谲。它身躯粗壮修长,远非山野寻常毒蛇可比,硕大的三角头颅高高昂起,脖颈微微绷起紧绷的弧度,猩红分叉的信子不停快速吞吐,细碎的嘶嘶裂响不绝于耳。

  一双竖瞳冷眸死死锁定迎面而来的九尾魔蝎,满是暴戾与嗜杀。整间屋子都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腥寒毒气,沉沉压落下来,光是呼吸便让人胸腹发闷,刺骨的毒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另一边,九尾魔蝎八足飞快交错,身形灵巧至极,在床榻四周飞速游走盘旋。它四条蝎尾高高绷直、微微颤动,尾尖毒针寒光凛冽,频频试探着玄螭蛇的周身破绽,却始终不敢贸然发起强攻。

  它心底交织着极致的贪婪与深重的忌惮。

  兴奋,是源于同源相噬的本能。二者皆是天下五大至毒灵物,同阶相争,若能吞噬对方毒元,便可脱胎换骨、修为暴涨。

  恐惧,是源自生灵本能的危机感知。眼前这条黑蛇毒力霸道至极、凶性滔天,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毒灭魂消的下场。

  一蝎一蛇,双两大凶物隔空对峙,气场死死对冲,屋内杀机凝滞得如同实质,分毫不让。

  门外廊下,钱二等人尽数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刻意放至最轻,不敢有半分动静。所有人手掌都紧紧按在腰间刀柄之上,指节泛白,神色紧绷如弦,心底满是骇然。

  白日宴饮谈笑、宾主尽欢,夜里众人尚且满心松懈,只待明日整装启程归蜀,谁也未曾料到,守卫森严的曹魏邺城驿馆之中,竟会悄无声息潜入这般一头绝世凶毒之物,直指江左性命。

  江左立在门前,酒意早已彻底散尽,心神澄澈冰冷。他指尖轻轻扣在门板之上,沉稳克制,没有半分贸然推门入内的冲动。

  他深谙异兽相争的凶险道理,两大至毒厮杀缠斗,毒气四溢、杀招无眼,旁人贸然插手,只会沦为池鱼,白白引火烧身。

  他凝神细辨屋内动静,耳畔唯有蛇信嘶鸣、蝎足擦木的细碎声响,再无半分人的呼吸、脚步与隐匿气息。

  屋内无人埋伏,唯有这条剧毒凶蛇。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心底生寒。

  邺城魏都,守备森严,皇家驿馆更是层层值守、耳目遍布,寻常蛇虫鼠蚁皆难随意靠近,更何况是这般通灵有智、极具灵性的绝世毒物?

  此物绝不是意外闯入,分明是有人精心谋划、暗中布局,以剧毒灵蛇隐秘刺杀,不留痕迹,杀人无形。